新厂投产那天，生产线的设备全部启动，提取罐里第一次装满了药材，蒸汽从管道里升起来，整个车间弥漫着黄精和石斛混合的药香味。林风站在中控室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温度、压力、流量，每一个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第一批产品下线的时候，质检员抽检了样品，所有指标全部合格。苏晚晴没有来，她发了一条消息：“恭喜。晚上七点，老地方。”老地方是她公寓附近那家私房菜馆，安静，只有几个包间，他们之前谈项目的时候去过几次。
林风到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嘴唇上涂着浅浅的口红。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林风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酸辣汤，还有一壶龙井。她很少这样，平时见面都是谈工作，吃饭也是快餐盒饭。今天不一样，她把菜单研究过了，点的都是他爱吃的。
两人吃到一半，苏晚晴放下了筷子。她把筷子并排放在碗上，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不马虎。她看着林风，眼神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审视的、计算的、有条不紊的认真，而是另一种，没有防备的。
“林风，我不要你的感谢。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风也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你问。”
“你什么时候能看清我？不是合作伙伴，不是恩人，是女人。”
包间里安静下来。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远处的山笼罩在雾气中；角落里点着一盘檀香，青烟袅袅；茶壶里的龙井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林风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笃定的等待。
他沉默了很久。苏晚晴没有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划过来，划过去，像在数着时间。
“我看到了。”林风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红了，鼻头也红了一些。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凉了的红烧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我不能给你承诺。因为不只你一个。”
林风说完这句话，目光没有躲闪。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微微上扬，那个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我知道。我不急。我可以等。”
她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她没有续热水，就那样喝了一口。林风看着她的手，握着茶杯的手指有些发白，她在用力。他伸手握住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她的手很凉，他的很暖。她没有缩回去。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厨房里隐约传来的炒菜声。檀香燃到了尽头，青烟散了。
苏晚晴松开他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吃吧，凉了不好吃了。”林风端起碗把那块红烧肉吃了，又喝了两口酸辣汤。味道很好。苏晚晴也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着，脸上的红晕慢慢退去，恢复了平时那种从容。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省城的夜风比村里大多了，吹得苏晚晴的头发飘起来。她用手拢了拢，没有拢住，索性不拢了。走到停车场，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林风一眼。
“你明天回云溪村？”“嗯。生产线已经稳定了，铁柱在这边盯着，我回去看看药田。”“好。路上慢点开。”苏晚晴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车窗摇下来。“林风，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她没等他回答，摇上车窗，车子开走了。
林风站在停车场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自己的皮卡。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很大，车不多，路灯橘黄色的光把地面照得发亮。他想起苏晚晴说的那句话——“我可以等。”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回到云溪村已经是深夜了。院门没锁，林秀兰已经睡了。灶台上温着粥，他没喝，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札，翻到那一页。“后山岩下，有先祖遗迹。”他把手札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他把手伸到眼前，竹简印记在月光下隐隐发光。苏晚晴说的“我看到了”，他确实看到了——那个七岁就失去母亲、从此不信任何人的女孩，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盔甲。他给不了她承诺，至少现在给不了。她说了等，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隔壁房间林秀兰的咳嗽声停了一会儿又咳了两声。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一声就停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白灰有些剥落了，露出发黄的泥巴。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剥落的墙皮，指尖触到粗糙的泥巴，凉凉的。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圈，又运转了一圈，丹田中的灵气像一潭深水，平静而沉。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亮斑。亮斑的边缘模模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他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