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业厅的宣传册需要一个封面人物，点名要林风的照片。沈若溪还在省城交接工作，接到电话以后转给秦晓雨，秦晓雨又转给林风。林风正在药田里锄草，听完以后说了一句“拍就拍”，继续低头锄草。柳青青是主动请缨的，她背着相机包从公司宿舍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脖子上挂着那台黑色单反。
“省农业厅的人找过我，说想用你的照片做乡村振兴宣传册的封面。我答应了，免费拍。算我还你救命的债。”她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林风看着她的相机，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棉袄。“穿这个拍？”“穿这个最好。粗布衣服，锄头，药田，这才是真实的你。”柳青青蹲下来，从取景器里看了看，站起来又换了个角度，蹲下去，再站起来，反复好几次，像一只在找虫吃的啄木鸟。
拍摄定在傍晚，后山药田。夕阳从西边的山脊漫过来，把整片药田染成了金色。柳青青让林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衣服，是他平时干活穿的那件，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洗得发白。她把锄头递给他，“扛着，别扛在肩上，扛在肩膀上太像摆拍了。拖在地上，对，就是这样，往前走，别看我。”
林风拖着锄头在田埂上走，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黄色的药田上。柳青青蹲在田埂边，相机举在眼前，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像一群麻雀在抢食。
铁柱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块反光板，是柳青青让他举的。他举得很认真，反光板的角度随着光线变化不断调整，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林风身上。
“风哥，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你别动，让林风走。你举稳就行。”柳青青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出来，闷闷的。铁柱不再说话，把反光板举稳了。
拍完一组，柳青青从相机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衣服。她让林风换上粗布对襟衫，又让他光着脚站在田埂上。“脚上沾点泥，真一点。”林风把鞋脱了，在田边的泥地里踩了两脚，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柳青青蹲下来，镜头对准他的脚，按了几下快门。她站起来退后几步，镜头从脚往上移，定格在他脸上。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轮廓被金色的光勾勒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专注，看着远处的山。
柳青青的手指停在快门键上，没有按。她透过取景器看着林风的脸，看了几秒。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沧桑，有一种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才会有的沉静。她按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
“好看吗？”林风问。
“好看。”柳青青的声音很轻。“你把我拍得太好看了。”“是你本来就好看。”说完，她的脸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用刘海遮住了脸。
铁柱蹲在旁边，把那本拳谱从怀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夕阳又沉了一些，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柳青青让林风蹲在田埂上，假装在查看黄精苗的长势。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株黄精苗根部的土，根茎已经有拇指粗了。柳青青趴在地上拍低角度，白色的T恤沾上了泥巴。林风说：“衣服脏了。”柳青青说：“没事，能洗掉。”
她站起来把相机递给林风，屏幕上是他刚才蹲在田埂上的样子，夕阳在他身后，整个画面是暖色调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相机还给她。柳青青翻到刚才那张近距离拍摄的脸部特写，犹豫了一下，没有删掉。
天快黑了，柳青青收了相机。铁柱把反光板扛在肩上，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是很圆。柳青青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轻快，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了，但她自己不知道。林风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马尾辫在暮色中一甩一甩的。
几天后，省报的编辑打电话来，说照片要上整版。柳青青把那组照片又修了一遍，发过去。报纸出来的那天，秦晓雨从镇上买了十几份，带回村里。林风坐在公司办公室的桌前，把报纸铺开，整版都是他的照片。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夕阳在身后，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整个人像一幅油画。配文是“新农人林风：从二流子到乡村振兴带头人”。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铁柱蹲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风哥，你上报纸了。”林风嗯了一声，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消息在村里传得很快。老孙头端着茶杯在槐树底下把报纸举得老远，眯着眼看了半天，“这拍得真像。”赵婶在旁边择菜，瞥了一眼，“是林风？拍得跟电影明星似的。”秦晓雨站在公司走廊里，把报纸贴在宣传栏上，用磁铁压住边角，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林雪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踮着脚尖看宣传栏上的报纸，“风哥真上报纸了？”秦晓雨点了点头。
苏晚晴从省城打来电话。“林风，我在省报上看到你了。拍得很好。”林风握着手机，“是柳青青拍的。”“我知道。她的手艺不错。替我谢谢她。”林风说好。挂了电话。
沈若溪也发来消息：“省农业厅的人对你很满意，宣传册加印了，发到全省各市县。”林风回了两个字：“谢谢。”沈若溪又回了一条：“谢什么，你应得的。”
柳青青在宿舍里，电脑屏幕上是那组照片的原始文件。她把那张脸部特写打开，放大，看着林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夕阳，还有她的影子，很小很小，在瞳孔的角落里，几乎看不见。她把照片关掉，没有保存，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拂在脸上。远处药田的方向，夕阳正在沉入山脊，跟那天拍照的时候一样。她看了一会儿，关了窗，拉上窗帘。
林风坐在枣树底下，把那份报纸从抽屉里又拿出来，展开。月光洒在报纸上，照片里的自己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他把报纸放在石桌上，抬头看着月亮，柳青青说“是你本来就好看”的那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他摇了摇头。
铁柱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提着两瓶啤酒。“风哥，喝点？”林风接过一瓶，两人碰了一下。啤酒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铁柱蹲在枣树底下，把那本拳谱从怀里掏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风哥，柳青青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林风喝了一口啤酒。“别瞎说。”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了。
林风把报纸叠好，收进抽屉。月光洒在院子里。他把右手伸出来，灵力在掌心跳动了一下。他握了握拳头，把那道光遮住了。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札，翻到那一页。“后山岩下，有先祖遗迹。”灵力探向后山方向，那股能量波动很稳定。他把手札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他翻了个身，灵力运转一圈又一圈。隔壁房间传来林秀兰的咳嗽声。远处赵家老宅的方向，那团黑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月光洒在那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