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的导师从国外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宿舍里整理照片。屏幕上是林风站在药田里的那张背影，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了金色。她看了很久，电话响了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二遍才接起来。导师姓陈，以前在省摄影家协会做副主席，退休以后去了欧洲，在几个国际摄影节做策展人。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激动，语速很快，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青青，我这边有一个项目，主题是‘东方本草’，需要在中国拍半年。我跟组委会推荐了你，他们看了你的云溪村系列，很感兴趣。你来不来？”
柳青青握着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陈老师，我想想。”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点开那张林风的背影照。
她犹豫了三天。
第一天，她背着相机去了后山，把那面岩壁的刻痕又拍了一遍，拍完以后坐在瀑布边上，水雾飘到脸上。她拿出手机翻到林风的号码，没有拨出去。她想起第一天进山迷路的时候，是林风把她背出来的；想起她脚踝扭伤，他蹲在田埂上给她揉脚，掌心很热，热得她心跳加速；想起那组宣传照拍完以后，他说“你把我拍得太好看了”，她说“是你本来就好看”，红着脸低下头的时候，刘海遮住了眼睛，她从取景器后面看见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后山那潭水。
第二天，她去青石沟看了林雪。林雪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正在院子里用左手喂鸡。柳青青蹲下来拍了几张照片，林雪有些不好意思，把脸转过去。柳青青放下相机，坐在门槛上，把相机包放在脚边。“小雪，我要走了，去国外半年。”林雪愣了一下，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在地上。“青青姐，你不回来了？”“回来。半年就回来。”
第三天，她去县医院看林雪。林雪刚做完理疗，右手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柳青青在走廊里碰到了林风。他刚从林雪的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是林秀兰让他带的排骨汤。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护士推着小车从他们中间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我要走了，去国外半年。”柳青青的声音很轻。林风看着她，“恭喜。”
柳青青的眼眶红了。“你就不留我？”林风沉默了几秒。“那是你的前程，我不能耽误你。”
柳青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本云溪村相册从背包里拿出来递给他。“这是我在这半年拍的照片，留给你做纪念。”林风接过去，相册很重，牛皮纸封面，没有写字。他翻开第一页，是那张药田的日出全景图，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把整片药田染成了金色。柳青青没有说再见，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从清脆到模糊。林风站在走廊里，把相册合上。
柳青青走的那天，是一个阴天。她没有让任何人送，自己背着相机包，拖着行李箱，从村口坐大巴去省城。大巴从盘山路上开下去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云溪村在山谷里越来越小，灰瓦白墙的房子像积木一样排列着。药田在暮色中绿得发亮，她看见了林风家的院子，枣树底下的石桌，晾衣绳上晒着的被子。她拿起相机对着窗外按了一下快门，快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很响。
到了省城机场，她过安检之前给林风发了一条短信。“等我回来，别太想我。”发完以后把手机揣进兜里，从安检通道走进去，没有回头。
林风在药田里收到这条短信。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很久。
铁柱蹲在田埂上，把那本拳谱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风哥，你又放走一个。”林风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有她的路要走。”铁柱摇了摇头。“那你呢？你的路是啥？”
林风没有回答。蹲下来用手扒开一株黄精苗根部的土，根茎已经有拇指粗了，表皮淡黄色，环纹清晰。他把土重新盖上，站起来看着远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药田在暮色中绿得发暗。远处的村子炊烟升起，细而白。
晚上，林风一个人坐在枣树底下，把那本相册翻开。柳青青拍的每一张照片他都知道是在哪里拍的——药田、瀑布、老槐树、村委会、赵家老宅、村口的小卖部、老孙头下棋的背影、赵婶择菜时低着的头。他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柳青青的字迹，铅笔写的，有些潦草。“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他把纸条放回相册，合上。
林秀兰从屋里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石桌上。“风儿，那个摄影师姑娘走了？”“嗯。”“可惜了，挺好的姑娘。”林秀兰转身进了屋。
林风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
铁柱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提着两瓶啤酒，放在石桌上。“风哥，喝点。”林风接过一瓶，两人碰了一下，啤酒是凉的。铁柱蹲在枣树底下，把那本拳谱从怀里掏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风哥，你后不后悔？”林风看着远处，暮色已经把山染成了暗灰色。“后什么悔？”“柳青青走。你要是说一句‘别走’，她也许就留下了。”林风把啤酒瓶放在石桌上。“她留下会后悔一辈子。”
铁柱没有再问了。把那瓶啤酒喝完，站起来，把空瓶放在石桌上。“风哥，我先回去了。”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林风一个人坐在枣树底下，把那本相册又翻开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他把相册放在枕头旁边，跟父亲的手札并排躺着。关灯，躺在床上。灵力在体内运转。续命九针、锁魂术、净化符阵、基础阵法。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灵力运转一圈又一圈。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灵力还在运转。隔壁房间铁柱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