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年财报出来的那天,林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报表是秦晓雨走之前做的模板,每个月的数据往里填就行。铁柱不懂财务,但他会看数字,他站在旁边瞄了一眼,上面写着“营收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五”。他知道这不是个好数字。林风把报表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牛皮纸封面慢慢划了一下。
股东会的气氛比财报更难堪。公司股改以后,董事会里多了几个外部股东,有的是投资机构派来的代表,有的是行业内的专家。平时他们不怎么说话,开会的时候坐在那里听,偶尔点个头。今天不一样,报表发下去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先开了口,他是省城一家投资公司的副总,姓刘,说话从来不留余地。
“林总,你是不是把精力都放在女人身上了?公司业绩才是根本。”
林风看着他,没有说话。铁柱站在门口,拳头攥了一下,但他没有进来。
刘副总把那份报表推了推,手指在“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五”那行数字上戳了两下。“苏总走了,渠道受影响;秦总走了,财务没人盯着;沈处长调走了,政府关系没人维护。你就剩下一个只会打架的兄弟,公司能不出问题吗?”铁柱站在门口,手指的骨节咔咔响了一声。林风站起来。“我会负责。”
刘副总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下撇了撇。“光说负责没用,我们要看结果。你是公司法人,业绩下滑你要担责任。下次董事会,如果还拿不出改善方案,我们会提议调整管理层。”其他人没附和,但也没有人为林风说话。会议散了,股东们陆续走出会议室,没人多留。林风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报表,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沈若溪的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林风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沈若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
“我看了你的报表。营收下滑的原因有两个。第一,苏晚晴离开以后,省城的渠道基本断了。恒康那边本来是她对接的,现在没人管,订单流失了一大半。第二,竞争对手在低价抢市场。省城新成立了一家药材公司,叫‘东方本草’,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品质虽然不如我们,但很多客户只看价格。”沈若溪顿了顿。“林风,你得想办法把苏晚晴劝回来。省城的渠道,没有她你打不通。”
林风握着手机。“她不接我电话。”沈若溪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去省城找她。当面说,比打电话管用。女人生气要哄的,我上次就跟你说过。”林风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又拨了苏晚晴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了。他又拨了一遍,响了一声就被挂了。第三遍的时候,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忙”。他发了一条消息:“苏晚晴,我想跟你谈谈公司的事。”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省城的渠道出了点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些暗,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铁柱从门口探进头来。“风哥,苏小姐还是不接?”“不接。”铁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你活该。”林风看着他,没有反驳。铁柱把那本拳谱从怀里掏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风哥,我不是骂你。我是说,你这个人对谁都好,对谁都一样。沈镇长也好,秦晓雨也好,苏晚晴也好,周芸也好,你都不主动。人家走了你也不追,人家生气了你不哄。你以为你是谁?神仙?”林风没有回答。
铁柱把拳谱塞进怀里站起来。“明天去省城,找她当面说。她要是还生气,你就给她跪下。”林风看着铁柱,那张憨厚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表情。“你让我给她跪下?”“我不是真让你跪,我是说你要让她看到你的诚意。”铁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林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本可行性研究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五百亩新基地,两千万投资,一年收回成本。苏晚晴是对的,现在不是资金紧张的问题,是市场在被人抢占的问题。如果他当初投了那一票,新基地现在已经动工了,产能翻倍,成本降低,竞争对手根本没机会。他错了。
他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去省城,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没有回复。
林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药田在暮色中绿得发暗,铁柱蹲在田埂上,把那根铁棍竖起来又放倒。
林秀兰从家里端着一碗面过来,放在林风的桌上。“风儿,吃饭。别想那么多,天塌不下来。”林风端起碗,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鲜。他吃了几口,放下碗。“妈,我明天去趟省城。”“去找苏家那姑娘?”“嗯。公司的事,需要她帮忙。”林秀兰没有再问。
林风出了办公室,一个人走在村道上,路灯还没亮,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赵家老宅的大门上的封条已经发黄了,门缝里飘出一股霉味。桂花树的新芽在暮色中绿得发亮。林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眼前,打开和苏晚晴的对话框。他发的那几条消息还留在屏幕上,没有回复。他打了一行字:“苏晚晴,对不起。”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苏晚晴,我错了。”又删掉了。最后打了两个字:“晚安。”发过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灵力在体内运转。续命九针、锁魂术、净化符阵、基础阵法。他突然觉得,这些能力能救人的命,能修补天道的裂痕,但救不了业绩下滑的财报,也修补不了跟苏晚晴之间的那道缝隙。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隔壁房间铁柱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灵力运转一圈又一圈。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入黑暗。窗外天快亮了,从那道裂缝里漏进来一小块亮斑,灰白色的,像一枚硬币放在地上。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亮斑。林风睁开眼,坐起来,穿好衣服,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铁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提着一袋馒头。“风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