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是在省城清风安排的住处醒过来的。
不是医院,是城东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清风的师门在省城的一处据点。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客厅里供着祖师爷的牌位,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闻着有股子陈年老木头的味道。
他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浑身上下那种被抽干的感觉已经消了大半,灵力在经脉里流转,比跟郑泽坤打之前还要凝实一些。决战果然是突破的最好催化剂,第六层封印松动之后,灵力的质和量都有了明显变化。
窗外天已经黑了。
林风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一点。他睡了差不多一整个白天。
客厅里传来动静,是清风在煮面。铁柱也醒了,肩膀上缠着绷带坐在沙发上,一只手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吃,吃相难看得很。
“风哥,醒了?给你留了一碗。”铁柱用下巴指了指灶台。
林风去盛了碗面,清汤寡水,就飘着几片菜叶,盐还有点放多了。但他吃得干净,连汤都没剩。
“明天回村。”林风放下碗,“省城这边的事差不多了,郑泽坤的摊子让他们自己收拾。”
清风嗯了一声,没多说。
郑泽坤跑了,暗门在省城的据点也被拔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守夜人那边在追,警察也在通缉,他的药材商会账户被冻结了,人脉也断了。一个根基在县城和省城之间来回倒腾的生意人,出了事墙倒众人推,这是规矩。
但林风心里清楚,真正要命的东西还没浮上来。
郑泽坤背后是邪修组织,暗门只是那组织在明面上的一张皮。皮揭了,骨头还在。
面吃完了,林风回屋躺下。
这屋里的床板硬,枕头也矮,但他累得很,闭眼就迷糊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胸口猛地一震。
竹简。
那种震动他太熟悉了——不是平时那种温热,而是带着一股子急切,像有什么东西急着往外蹦。
意识被拉了进去。
竹简空间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那根巨大的竹简悬浮在正中。但今天不一样,竹简表面亮着光,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荧光,而是刺眼的亮,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然后画面就来了。
不是竹简传递的信息碎片,是实打实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眼前展开。
那是一座祭坛。
青石垒成,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祭坛四周站着很多人,穿着古怪的衣裳,像是上古时期的装束,麻布披身,围着兽皮。他们跪着,头磕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祭坛正中跪着一个人。
那人的穿着跟其他人不一样,白色长袍,长发披散,背影看着很年轻,但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像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林风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上古仙医。
不是画像,不是文字描述,而是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眼前。
画面里的仙医跪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林风注意到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修长,指尖有光在流转,那是灵力凝聚到极致才会有的现象。
天上有了动静。
不是云,不是风,而是裂开了。
天空像一块被撕开的布,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阳光,是黑色的。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是能把光都吞噬掉。
缝隙里降下雷。
黑色的雷。
那雷电劈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林风的灵魂都在颤。那不是普通的雷,是规则,是法则,是某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东西砸了下来。
雷电击中了祭坛上的仙医。
光点炸开,像萤火虫一样四散飞舞,然后被吸进了祭坛正中的一根竹简里。
就是林风胸口这根。
画面到这里断了。
林风大口大口地喘气,意识在竹简空间里飘着,浑身冷汗。不是吓的,是那股威压太恐怖了,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传递过来,依然压得他几乎跪下。
“那是什么?”他声音发干。
竹简震动了一下,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
天道有禁忌。
凡人不可触碰长生之术,不可逆转生死,不可篡改天命。这是铁律,从上古时代就刻在天道规则里的红线,谁碰谁死。
仙医传承里那些逆天的东西——续命九针、封神十二针,全在禁忌之列。
但林风想起一件事。
“那神农呢?”
竹简沉默了一瞬,然后给出了回应。
神农不在此列。
神农是人皇,半人半神,天生就站在天道规则之外。他是人族和神族的桥梁,是天地认可的特殊存在,他尝百草、传医术,那是他的使命,不受禁忌约束。
但其后裔受之。
意思是,神农的后人,哪怕身上流着他的血,只要不是半神之体,触碰禁忌一样要遭天谴。
林风脑子里炸开了锅。
他想起了很多事——传承里那些被封印的东西,竹简三层封印背后的禁忌,还有他每次突破时那种隐隐约约的违和感。
不对。
如果禁忌是铁律,那他为什么能承受竹简传承?
续命九针还没解锁,但草木灵性、灵雨术这些东西,严格来说也属于“改命”的范畴。草药增产十倍,这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篡改自然的规则。他用了这么多次,天道为什么没有降下惩罚?
竹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传递了一段信息。
林风看完之后,愣在原地。
“我体内有不凡者血脉。”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竹简确认了。
他能承受竹简传承,不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的血脉本身就不普通。他体内流淌的血里,有一部分不属于普通人,那部分血脉让天道规则在他身上打了折扣。
他不像神农那样完全不受限,但也不像普通人那样碰了就死。
他是卡在中间的那种——能承受,但有限度。越界太多,一样要遭。
画面彻底消散,意识被弹了出来。
林风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溜圆。
不凡者血脉。
他爹是云溪村的普通庄稼汉,他妈也是普通农妇,往上数三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哪来的不凡者血脉?
除非——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些话,那些当时听着只是普通叮嘱的话。
“风儿,咱家祖上不是一般人。”
“有些东西,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挺直腰杆活着。”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在说林家大院曾经的荣光,说林家祖上出过秀才、做过小买卖的那些陈年旧事。
但现在看来,不是。
父亲说的“不是一般人”,是真的不是一般人。
林风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
胸口竹简的震动已经停了,温热感也退了下去,但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翻腾的感觉还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又有点像脚下踩的地突然塌了一块。
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云溪村的一个二流子,初中毕业,没学历没手艺,被全村人看不起。唯一的本钱就是这根竹简,唯一的指望就是把日子过好,让林家大院风光重现。
但现在他知道了,竹简找上他不是偶然。
是他本来就该接这东西。
林风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省城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到处是灯,亮得晃眼。远处有条高架桥,车流像蚂蚁一样往前挪,尾灯拉出一条条红线。
他想起画面里那道黑色雷电。
那种威压,那种碾压一切的恐怖力量,如果有一天劈在他身上——
他打了个哆嗦,没往下想。
但不往下想不行,因为这根竹简在他胸口,上古仙医被封在里面,天道禁忌压在上面,而他体内的不凡者血脉让他卡在中间——能碰,但不能碰太多。什么时候算“太多”?界线在哪?没人告诉他。
竹简也不会告诉他,因为竹简只传递信息,不给建议。
林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紧。
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烟在客厅桌上。
算了。
他转身要走,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那是清风的木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的,剑柄上缠着的布条磨得发白,剑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林风盯着那把木剑看了两眼,伸手拿起来。
很轻。
但剑身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不是清风留下的,是这把剑本身的。剑木不是普通的木头,年头不短了,起码上百年。
他把木剑放回去,走出房间。
客厅灯还亮着,清风不在,铁柱也睡了。灶台上扣着一碗面,用盘子盖着,怕凉了。
林风没再吃,倒了杯凉水喝完,回了屋。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天道禁忌、黑色雷电、神农血脉、还有他爹临终前说的那些话。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竹简又震了一下。
很轻。
像提醒,又像催促。
林风把手按在胸口,低声说:“知道了,明天回去。”
竹简便安静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半夜被什么惊了一下。
林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下巴。
“不凡者血脉,”他小声说,像是在对竹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到底是谁家的人?”
竹简没回他。
但意识深处,那根巨大的竹简表面,有一道裂痕又深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