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在省城又待了两天。
不是不想走,是铁柱那肩膀上的伤得换药,清风的师门里有个人会弄跌打损伤的药膏,比医院里的碘伏管用。换完了药,铁柱嚷嚷着要回村,说在省城待不惯,闻着汽车尾气就头晕。
临走那天早上,苏晚晴来送。
她站在楼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铁柱很识相地先上了车,把后座门开着。
“回去好好养着,”苏晚晴说,“省城这边的事我来盯着,郑泽坤的账我已经让人在查了,他那条产业链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林风点点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那什么表情?”林风笑了下,“有话就说。”
“你那天跟郑泽坤打的时候,”苏晚晴顿了一下,“你身上那光,不是正常人的东西。”
林风没接话。
“我不问是什么,”苏晚晴说,“但你小心点。”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走远了还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拐进巷子不见了。
铁柱从车窗探出头:“风哥,上车吧,人家都走了。”
回了村,日子一下子慢下来。
林风在家里躺了一天,他妈问他在省城吃没吃饱、有没有冻着,又问铁柱那肩膀咋回事。林风含糊了几句,说铁柱帮人搬东西摔的,他妈信了,去厨房杀了一只鸡炖上。
当天晚上,竹简又震了。
不是那种急切的震动,而是温和的,像在招呼他。
林风意识沉进去,灰蒙蒙的空间里,那根巨大的竹简上面开始浮现画面——不是一段,是连续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
第一个画面里出现的是一个中年人。
穿着粗布衣裳,背着药篓,在山里采药。他的手法很熟练,看一眼叶子就知道根长什么样,闻一下气味就知道药性。这人叫周元,是三千年前的一名乡野郎中。
画面跳转,周元坐在一间破草棚里,面前躺着一个老人,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周元把了脉,皱眉头,从药篓里翻出几味草药,捣碎了敷在老人肚脐上。过了一会儿,老人睁开眼睛,能坐起来了。
但林风注意到,周元的眉头没松开。
他在草药上动了手脚——不是普通草药,而是几种药混在一起产生了变异,那种变异的药性有灵力的痕迹。
周元发现了灵药。
不是种出来的,是配出来的。
第二个人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道袍,在一个道观里给人看病。她叫玉清,比周元晚了两百年。玉清的手笔更大,她不光配药,还在药里融进了自己修来的那点灵力,效果翻倍。
画面里有个场景让林风印象深刻——一个快死的婴儿,被玉清用一根银针扎在头顶,灌了一碗发光的药汤,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了。
第三个画面里的人最年轻,看着不到三十,但他活的年代最晚,大概一千八百年前。这人叫百里风,是个游方郎中,走南闯北,医术比前两个还高出一截。
百里风不光治病,他还研究“为什么人会老”。
画面里,百里风点着油灯,在一堆竹简上写写画画,旁边摆满了各种草药和矿物。他发现了延寿的药方——不是多活三五年,而是能让一个普通人的寿命翻一倍。
看到这里,林风心里咯噔一下。
延寿,翻倍。
这就是禁忌。
画面接着往下走。
三名仙医,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各自发现了同样的东西——凡人可以活更久,不是靠保养,不是靠运气,而是靠特定的灵药配方。
周元先发现的,他没声张,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玉清也发现了,她开始尝试,成功让一个痨病鬼多活了二十年。
百里风最狠,他直接把配方公之于众了。
画面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百里风站在一个集市上,面前摆着写满配方的木板,周围围了一大圈人。他正要开口念,天上裂了。
黑色的雷。
跟林风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更清楚——雷不是劈下来的,而是像一只手一样从裂缝里伸出来,抓向百里风。百里风被那团黑光裹住,周围的人全吓跑了,集市上一片狼藉,菜筐翻倒,鸡鸭乱飞。
画面一转。
周元和玉清也在同一个时刻被天道感应到了。
黑色的雷电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在山里,一个在道观。三个人,同一时间,被天道锁定了。
画面里出现了祭坛。
不是林风上次看到的那座巨大的祭坛,而是三座小一些的,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三个人跪在各自的祭坛前,身上缠着黑色的光,像是在受审。
一个声音响起。
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是从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凡人寿数天定,不可更改。”
周元抬起头:“我是救人,不是害人。”
那声音没有回应,只是重复:“凡人寿数天定,不可更改。”
玉清也说了话:“这些方子能救很多人,为什么不许?”
还是没有回应。
百里风最硬气,他直接站起来,对天喊:“你要是觉得我错了,你就劈死我。你要是不劈,这些方子我照样传下去!”
天道回应了。
不是雷,不是光,而是一种碾压一切的意志——三名仙医同时被压得跪在地上,浑身骨节嘎嘎作响。然后他们身上的光开始往外散,那些灵力、那些修为、那些与天道规则相悖的知识,全被剥离了。
剥离到最后,三个人化成了光点。
被封进了竹简。
三根竹简,三道光,汇聚在一起,合成了林风胸口这一根。
画面彻底放完,竹简空间安静下来。
林风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明白了。
竹简不是什么传承神器,是囚笼。
三名仙医被封印在里面,他们的医术、他们的修为、他们发现的禁忌知识,全被封在这根竹简里。竹简在等一个“有缘人”来继承,不是因为天道想传下去,而是因为这根竹简本身就是一个监狱,监狱总得有人看守。
继承者,就是新的守狱人。
林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我也会被天道惩罚吗?”
竹简沉默了一瞬,然后表面浮现出文字,不是古篆,是白话,他能直接看懂的那种。
“你体内有不凡者血脉,不受此限。”
那些文字在竹简表面流转,像水一样。
“但你若将禁忌知识主动传给凡人,会遭反噬。反噬程度视知识等级而定。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形神俱灭。”
林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我自己用呢?”
“自行使用不受限,但不可为凡人延寿,不可篡改必死之人的命数,不可批量传播禁忌知识。”
他想起了之前用灵雨术帮村民增产草药的事。
那些草药增产了十倍,但那不算是禁忌知识,只是灵力的应用。灵雨术本身不算逆天,真正逆天的是延寿、起死回生那些东西。
续命九针,就属于后者。
所以那九针被封印在竹简最深处,不是不想让他用,是天道不让用,竹简也不敢随便放出来。
林风在空间里站着,脑子转得飞快。
竹简说他有不凡者血脉,不受天道铁律限制。但这个“不受限”是有条件的——他自己用没事,但不能传给别人。
这就能解释很多事了。
他能种出别人种不出的草药,因为他用的是灵雨术,那是灵力,不是“知识”。他能治病,但用的都是针法和草药,包装成“中医世家”的幌子,那些针法虽然逆天,但在外人看来也就只是扎针。
天道认的是“知识传播”。
只要他不把灵药的配方公开,不把续命的方法写成书到处发,天道就不会动他。
林风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快了一些。
“我只救人,不逆天。”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在跟竹简表态。
竹简表面的文字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荧光,很温和,像傍晚的日光。
林风觉得那光像是在点头。
他又站了一会儿,确认竹简没有更多画面要放,意识才从空间里退出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在竹简空间里待了整整一夜。
身体没觉得累,反而精神得很,脑子清明得像刚喝了三大碗浓茶。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厨房里传来动静,他妈在生火做饭。
林风下了床,穿上鞋,走到堂屋。墙上挂着老林家的祖宗牌位,漆都掉了,字也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最上面那一排写着“林氏先祖”四个字。
他盯着牌位看了几秒。
“不凡者血脉,”他小声说,“到底是哪一辈的事?”
没人回答他。
厨房里锅盖被揭开,一股白气冒出来,热腾腾的。
他妈喊了一嗓子:“吃饭了!”
林风应了一声,把堂屋的门带上,歪了的祖宗牌位顺手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