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是在林风回村第三天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林风正蹲在院子里翻晒草药,他妈从屋里端了碗绿豆汤出来,刚递到他手上,院门就被推开了。清风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腰里别着那把木剑,脸色不太好。
“出事了?”林风把碗放下。
“长老会要见你。”清风顿了顿,“两派都要见。”
“两派?”
清风苦笑了一下,蹲下来跟他平视:“守夜人内部吵翻天了。郑泽坤的事传回去之后,主战派说不能再缩着了,必须主动出击。保守派说守夜人千年的规矩是只监控不干预,破了规矩以后没法收场。两边在总堂吵了三天,最后决定找你谈。”
林风把绿豆汤喝了,碗沿上沾着豆渣,他用拇指抹了。
“去哪谈?”
“后山破庙。”清风说,“长老们不想引人注意,那地方偏。”
林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清风来了,又回去拿了个碗盛汤。清风接过碗道了谢,喝了两口,放下,等着林风答复。
“走吧。”林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你师门的人,总不会给我下套。”
清风没接话,但脸色松了一些。
后山破庙离村子有三四里地,走小路翻过一道梁子就到了。那庙年头不短了,青砖都长了青苔,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撑着,里面供的不知是哪路神仙,泥胎都裂了缝,看着怪瘆人的。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像个下乡干部。见到林风,他点了下头,没说话,侧身让开了。
林风进到庙里,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左边坐着的那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腰板挺得笔直,两只眼睛亮得跟刀似的。这人穿着一件旧式的对襟褂子,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看着像个庄稼汉,但浑身上下那股气势压不住,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右边坐着的那个年纪更大,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身子佝偻着,手搭在一根黑漆漆的拐杖上。他穿着也朴素,灰布衣裳,但袖口磨得发白,看得出来穿了不少年头。
清风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风?”那个六十多岁的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庙里有回声,嗡嗡的。
“是我。”林风没往里走,就站在门槛边上。
“我是守夜人长老会的孙正源。”那人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主战派。”
那边坐着的白发老人也开了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赵德茂,保守派。你不用怕,今天不是审你,是跟你商量事。”
林风没动,也没说话,等着。
孙正源盯着他看了两眼,开门见山:“郑泽坤跑了,但他背后的东西没跑。暗门只是马前卒,真正要命的是上古邪神的残魂。那东西在两三千年前就该彻底消散了,但这些年有不少人在暗地里供奉它,残魂不但没散,反而凝实了不少。”
“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只有你的竹简能克制它。”孙正源说得直白,“我们对邪神的了解比你们多,但我们没有能真正伤到它根子的东西。你的竹简不一样,那是天道级别的封印之力,上古三名仙医的毕生修为都在里面,这是唯一能镇住邪神的法器。”
林风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想让我当武器?”
孙正源顿了一下,没否认,但也没承认:“是合作。”
林风笑了,那笑容不太好看:“我这人没念过什么书,但‘合作’俩字什么意思我还是懂的——你出钱我出力,互不亏欠。你们守夜人出了什么?郑泽坤是我打跑的,暗门是我查出来的,你们在这之前连郑泽坤是什么底细都没摸清楚,现在跟我说合作?”
孙正源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发作。
清风在门外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德茂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林风,孙正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守夜人这组织存在了上千年,规矩多,手脚慢,有些事确实做得不到位。但我们不是坏人,这一点你得信。”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走了两步才稳住。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劝你入局。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主战派说什么,你该救人救人,该种田种田,别被人当枪使。”
孙正源脸色一沉:“赵德茂,你当着外人说这个?”
“我说的哪句不对?”赵德茂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亮了一下,“守夜人立派的根本是护天下苍生,不是护自己的脸面。林风有竹简,那是他的造化,不是你的刀。你想拿他去砍邪神,行,那你能给他什么?守夜人千年积攒的资源,你舍得分他一半吗?”
孙正源张了张嘴,没接上。
赵德茂又转向林风:“孩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邪神的事是真的,残魂复苏也是真的,郑泽坤背后的势力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但这些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守夜人扛了一千年,以后还得扛。你愿意帮忙,我们感激;你不愿意,没人能逼你。”
林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就不怕我什么都不管?”
赵德茂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晒干的核桃:“你不管?你为了铁柱能追到省城去跟郑泽坤拼命,你会不管?别逗了。”
林风被这话噎了一下。
孙正源深吸一口气,压下脾气:“林风,我换个说法。邪神的残魂要是彻底复苏,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大青山周边百里。云溪村就在大青山里,你跑得掉?”
林风的脸沉了。
“这不是威胁,”孙正源说,“是事实。邪神需要祭品,需要灵气的滋养,大青山是方圆千里灵气最足的地方,它迟早要来。你不提前做准备,等它来了,你拿什么挡?”
庙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吹得破庙的窗户纸哗哗响,有只老鼠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闻到人味又缩回去了。
林风低头想了一会儿。
“你们守夜人能给我什么?”
孙正源眼睛一亮,但没急着说,而是看了一眼赵德茂。赵德茂没表态,拄着拐杖站着,像一棵老松树。
“情报,”孙正源说,“关于邪修组织的一切情报,他们的据点、人员、活动规律。还有资源,你需要什么草药、什么器物,只要守夜人库房里有,你开口就拿。另外,我们会派人在云溪村周围布防,不让邪修的人靠近你的地盘。”
林风听完,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条。我不出大青山。你们要打什么地方、要端什么据点,别来找我,我没空。”
孙正源皱眉:“那要是邪神的本体出现在别的地方呢?”
“那是你们的事。”林风说,“我在大青山,是因为我妈在这儿,我的地在这儿,我的人在这儿。你们挡不住的,我来挡。但你们能挡的,别往我身上推。”
赵德茂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听着挺舒坦。
“行,”他说,“就按你说的办。守夜人负责外围,你负责大青山。井水不犯河水,但互通消息。”
孙正源还想说什么,被赵德茂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那就这样。”赵德茂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林风,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是郎中,不是杀手。该救人救人,别把自己活成刀。”
林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了破庙。
清风跟在他后面,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走了一段,清风才开口:“赵长老是好人,孙长老也不算坏,就是急。”
“我知道。”林风边走边说,“邪神的事,你知道多少?”
清风迟疑了一下:“不多。但我知道那东西不是闹着玩的,守夜人最老的典籍里记载过,上一次邪神残魂凝聚,死了上千人。”
林风脚步没停。
“孙正源有一点没说错,”清风说,“云溪村在大青山里,跑不掉。”
林风嗯了一声,没接话。
两人下了山梁,远远看见云溪村的炊烟,几户人家已经开始做晚饭了。林风在山脚下停下,弯腰把鞋带系紧,站起来的时候顺手从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风哥,”清风犹豫了一下,“你真打算只守大青山?”
林风把草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他一眼:“我说了,我只救人,不给人当枪使。”
清风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村口的老槐树,林风家的院门已经能看见了。院门开着,林妈站在门口张望,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烟气顺着风飘过来。
“吃饭了!”林妈喊了一声。
林风应了一嗓子,加快了脚步。
清风没跟进去,站在院门外说了句“我回师门了”,转身走了。
林风进了院子,林妈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盆青菜豆腐汤。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面前摆着一碗米饭,筷子拿在手里。
“你还真不客气。”林风说。
“你啥时候跟我客气过?”铁柱咧嘴笑,筷子已经伸进腊肉盘子里了。
林妈笑着骂了一句,又去厨房盛了碗汤端给铁柱。
林风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脑子里还在转破庙里的那些话。
邪神残魂,守夜人内讧,大青山是灵气最足的地方。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夹了一块腊肉,嚼得很慢。
铁柱看他心不在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想啥呢?吃饭都走神。”
林风回过神,把碗里的饭扒干净,又去盛了半碗。
“没啥,就是想地里的草药该浇了。”
铁柱哦了一声,没多问。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远处山头上还有一点红,像烧着了的炭。林妈把灯拉开了,黄黄的灯泡挂在堂屋正中,照着墙上老林家的祖宗牌位。
牌位最上头那个,漆掉得最厉害的那块,林风今天多看了两眼。
铁柱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拉干净,筷子往桌上一搁。
“风哥,明天上山不?”
“上。”
“那我也去。”
窗根底下,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听着像小孩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