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风还没起床,院门就被敲响了。
铁柱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操着外省口音,说话黏糊糊的,听不太清楚。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圈发黑,嘴角起了皮,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觉。
“请问,林风林大夫是住这里吗?”那汉子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铁柱回头喊了一嗓子,林风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鞋子只穿了一只。
“我就是。”
那汉子一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下来。身后那个女人也跟着跪了,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十来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就剩一口气了。
“林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娃!”那汉子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是从邻省过来的,跑了好几百公里,打听了三个人才找到你,医院说没得治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林风蹲下来,拉过那孩子的手搭了一下脉。
脉象细弱得像一根快断的丝线,气若游丝,血行迟滞。他灵识探进去一看,眉头皱了起来——这孩子的血液有问题,骨髓里的造血功能几乎衰竭了,红细胞和血小板都低得吓人,还伴着一股黑色的东西盘踞在血管里,像是某种毒素,又像是自体免疫在攻击自己的血细胞。
罕见的再生障碍性贫血,还合并了免疫系统紊乱。
这病在现代医学里不是完全没得治,但治疗周期长、费用高、成功率低,而且这孩子的病情已经拖到了晚期,骨髓移植都来不及配型了。
“起来,别跪。”林风把那汉子拽起来,转向铁柱,“去卫生室,把门打开,烧一锅开水。”
铁柱应了一声,跑了。
林风从女人怀里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很轻,像抱着一捆柴禾。秦晓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白大褂已经穿上了,胸牌别得端端正正,手里提着林风的药箱跟在后头。
“晓雨,你把金针用酒精泡一下。”
“好。”
到了卫生室,林风把孩子放在床上。这间屋子是村里专门给他腾出来的,不大,但干净,一张诊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人体经络图,是秦晓雨上次走之前贴的。
秦晓雨端着一个搪瓷盘过来,里面泡着金针,酒精的味道弥漫开来。
林风净了手,取出一根金针,灵识探入孩子体内,那团黑色的东西盘踞在脊柱两侧,像两只黑手攥住了骨髓。他深吸一口气,金针扎入第一处穴位——肾俞。
灵力顺着金针渡进去,像一条小溪流进干涸的河床。
孩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针,膈俞。第三针,血海。第四针,足三里。
林风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这病比他想的要棘手,黑色的毒素像树根一样扎在经络里,金针的灵力每驱散一分,黑色物质就往里缩一分,并不正面交锋,而是层层退守,把最核心的地方护得严严实实。
他换了金针第六式。
这套针法是第六层封印松动后才完全掌握的,名字叫“祛邪针”,专门针对盘踞在体内的邪毒、淤血、异种灵力。以正驱邪,以清化浊,灵力为兵,穴道为城。
六根金针同时扎入,灵力从六个方向同时涌进去,黑色的物质终于扛不住了,像被火烧到的虫子一样蜷缩起来,一点一点地被逼退,从骨髓退到血脉,从血脉退到表皮,最后化为一股灰色的雾气从孩子的毛孔里渗了出来。
秦晓雨用毛巾擦掉了那些雾气凝结成的汗珠,汗珠是灰黑色的,闻着有一股腥臭味。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
林风的灵力消耗巨大,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头的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灵力透支后的生理反应,像跑完了马拉松的人连站都站不稳。
第七针。
这一针扎在百会穴上,灵力从头顶灌入,像一盆清水浇在脏污的地面上,从头到脚冲刷了一遍。孩子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然后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浊又长,像是把肺里的脏东西全吐了出来。
林风把金针一根根取出来,放在搪瓷盘里。
“晓雨,拿杯温水来。”
秦晓雨倒了温水递过来,林风扶起孩子,一点点喂进去。孩子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虽然没什么神采,但比来的时候清亮了许多,眼白的黄色退了,嘴唇的紫色也淡了。
孩子他妈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那汉子蹲在门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林风把孩子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转身走到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手指还在抖,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孩子的病好了七八成,”他声音有点虚,“剩下的两成靠养,回去之后多吃补血的东西,红枣、当归、黄芪,半年之内别断。”
那汉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又要跪。
林风一把薅住他衣领子:“说了别跪,听不懂?”
汉子被薅得一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时候,胸口的竹简猛地一震。
那种震动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轻轻的震颤,而是像有人在胸口擂了一拳,整条脊柱都被震得发麻。林风下意识按住胸口,竹简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意识空间自己打开了。
灰蒙蒙的雾气急速翻滚,像锅里的沸水。那根巨大的竹简悬浮在半空中,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正在一条一条地亮起来,从底部往上蔓延,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根接一根,噼里啪啦地亮到了顶部。
第六转的封印纹路,全部点亮。
竹简传递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不需要翻译的“知道”——他知道自己功德值够了,知道第六转彻底稳固了,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第六转初期,而是完整的、堂堂正正的第六转。
体内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
经脉里原本涓涓细流般的灵力陡然暴涨,像小溪汇成了江河,哗啦啦地往前冲,冲过经脉里的每一处关隘,冲过之前觉得艰涩难行的穴位。灵气在丹田里凝聚、压缩、再凝聚、再压缩,丹田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然后猛地一缩——突破了。
炼气三层。
不是二层巅峰,不是二层圆满,是实打实的三层。
灵力的量翻了一倍不止,质也变了,以前是“气”的感觉更重,现在是“水”的感觉,更凝实、更厚重、更听话,像指哪打哪的兵。
林风盘腿坐在了卫生室的地上。
不是他想坐,是竹简把一套新的心法直接灌进来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不是慢慢渗透,而是硬塞,像往一个已经满了的杯子里继续倒水,不喝也得喝。他的意识在竹简空间里飞速运转,消化着那些新涌入的信息——金针第六式的完整用法、更高级的草木灵性感知、还有一些关于“以医入道”的心法口诀,全是第六转稳固后才能接触的东西。
秦晓雨站在旁边,看着林风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额头的汗已经干了,但周身的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她不懂修行,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林风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更深、更沉、更让人安心,像一棵老树把根扎进了地心。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林风睁开眼睛。
秦晓雨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还好吗?”
林风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痞里痞气的笑,不是打脸后的畅快笑,而是一种很踏实、很安稳的笑,像是把一个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下来歇了一口气。
“好得不能再好。”
秦晓雨伸出手,林风握住,她把他拉了起来。林风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灵力虽然暴涨了,但体力消耗是真的大,三个小时高强度运针,换了谁都扛不住。
那对夫妻还在外面等着,汉子手里攥着一沓钱,红红绿绿的,有百元的有五十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看着像是攒了很久。
“林大夫,这是诊金,您收着。”
林风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一眼床上睡熟的孩子,孩子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把钱收起来,”林风说,“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汉子愣住:“这……这咋行?您救了我娃的命!”
“我说收起来就收起来。”林风转身走到诊桌前坐下,拿起笔开了一张方子,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药名和剂量写得清楚,“回去按这个方子抓药,吃三个月,中间别断。半年后来复查。”
汉子接过方子,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想说感谢的话,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深深鞠了一躬,抱着孩子,带着老婆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孩子醒了,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了林风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秦晓雨把搪瓷盘里的金针收好,一根根擦干净,插回针包里。
林风坐在诊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但掌心的纹路好像比之前深了一些,灵力在掌心里流转,温热的气流像一只无形的小动物在手心里拱来拱去。
“风哥,”秦晓雨把针包递过来,“你的针。”
林风接过去,针包的带子有点松了,他低头把带子重新打了个结,打得很紧,死结。
秦晓雨把搪瓷盘端出去倒水,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风还坐在诊桌前,手里攥着针包,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但眼神是放空的,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
她没叫他。
院子里铁柱在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柴禾裂开的声音很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