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红烧肉吃完的第二天,林风一早就去了苏爷爷家。
苏爷爷住在邻村青石沟,离云溪村七八里地,骑铁柱的摩托二十分钟就到。老头今年八十七了,耳不聋眼不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活档案”——谁家祖上做过什么、哪块地以前归谁管、村里那些老辈子的旧事,问他比查县志还管用。
林风上门的时候,苏爷爷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搪瓷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茶垢厚得能刮下来一层。看见林风进来,老头把缸子往桌上一搁,笑了:“我就知道你要来。”
“您上次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苏爷爷起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一本发黄的线装册子,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林氏族谱”四个字。
苏爷爷戴上老花镜,翻开册子,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你曾祖父林怀远,道光二十三年生人,民国三十年卒,享年九十八。”
林风愣了一下:“九十八?”
“册子上写的九十八。”苏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但你得听我把话说完。”
老头把族谱翻到另一页,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站在一座道观前,面容清瘦,眉眼跟林风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曾祖父,拍摄时间是民国二十五年。”苏爷爷指了指照片上的人,“民国二十五年,你曾祖父九十三岁。你看着像多大?”
林风接过照片,仔细端详。
照片上的男人看着最多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很浅,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半点老人的浑浊。
“五十多。”林风说。
“对。”苏爷爷把照片收回去,“一个九十三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他六十岁的时候看着像三十,八十岁的时候看着像四十,九十多了看着像五十。这个人活了将近一百年,但老得比别人慢一倍。”
苏爷爷把族谱往前翻,翻到了更早的记载。
“林怀远不光活得久,他还当过道士。年轻的时候在大青山里的一座道观修行,具体是哪座道观,族谱上没写,只说‘入山修道,三十载还俗’。还俗之后娶了你曾祖母,生了三个儿子,然后就一直住在云溪村,直到去世。”
林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竹简里那些上古仙医的记忆——延寿配方、天道禁忌、封印。他的曾祖父活了将近百年却不见老态,这不正常。如果林怀远只是一个普通农民,不可能有这样的体质。
“苏爷爷,我让你查的还有别的吗?”
苏爷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别的没查到,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曾祖父在世的时候,每年都要去后山一趟,一个人去,不带任何人,回来的时候身上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
后山。瀑布。
林风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他每年什么时候去?”
“清明。”苏爷爷说,“风雨无阻,活了多少年就去了多少年。”
林风从苏爷爷家出来的时候,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骑上摩托往回走,半路上手机响了,是清风打来的。
“风哥,你来一趟后山破庙,我查到点东西。”
林风调转车头,往破庙的方向开。后山的路不好走,摩托颠得厉害,他一只手握把一只手扶着手机,差点摔进路边的沟里。
破庙里,清风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本旧册子,旁边还放着一盏充电的LED灯,光打得很亮。
“守夜人的档案,我找人调出来的。”清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让我查林家祖上的事,我查到了。”
林风蹲下来,清风翻开其中一本册子,指着一行字。
林氏,大青山守陵人。世代相承,不得擅离。
林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守陵人?守谁的陵?”
“不是皇陵。”清风把册子翻到下一页,“守夜人档案里写的是——‘天镇’。”
“天镇?”
“对,就是这两个字。”清风把册子递过来,林风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竖排繁体,墨迹已经褪色了,但内容还能辨认:“林氏一族,自前朝始,世代镇守大青山天镇,不得擅离,不得失职,违者天谴。”
“再具体的就没有了。”清风说,“天镇是什么,在哪儿,为什么要守,档案里全没写。我查了守夜人总堂的索引目录,跟‘天镇’相关的条目有十几条,但全部被加密了,我的权限不够,打不开。”
林风把册子还给清风,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
外面的风大了,吹得庙门吱呀吱呀地响,远处山头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晃。
他想起后山瀑布旁的那些古老刻痕。
那些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线条规整,深浅一致,像是有人用很硬的东西在岩石上一笔一笔刻出来的。他当时以为是古人的随手涂鸦,没太在意。
但现在想起来,那些刻痕的排列方式不像涂鸦,更像是某种符文或者阵法。
如果林家的祖辈是守陵人,守的是“天镇”,那么“天镇”很可能就在后山。
瀑布。
天镇。
曾祖父每年清明去后山,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
瀑布下面有什么东西。
“清风。”林风转过身,神色比平时认真了很多,“后山瀑布旁边那些刻痕,你知道是什么吗?”
清风想了想:“我在守夜人的野外记录里见过类似的描述——那种刻痕叫‘封镇符文’,是用来加固封印的。如果刻痕被磨损或者被破坏,封印就会松动。”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地方,可能就是天镇所在。”
清风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抓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林风没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介于震惊和恐惧之间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一直踩在一块薄冰上,而冰面已经裂开了。
“风哥,你没开玩笑?”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
清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破庙里来回走了几步,步伐很快,鞋底踩在地上的碎瓦片上,咔嚓咔嚓的。
“如果是真的,那这件事比邪神复苏还大。”清风停下来,看着林风,“天镇如果是一个封印,那封印里面镇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郑泽坤那种级别的货色。”
林风没说话。
他想起胸口的竹简,想起天道禁忌,想起那三名被封印的上古仙医,想起竹简提示里那句“你体内有不凡者血脉”。
林家祖上是守陵人,世代镇守天镇。那林家祖上的血脉,从哪儿来的?
守陵人本身的使命,是守护还是镇守?
还是说——林家的血脉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风哥?”清风喊了他一声。
林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后山瀑布。”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要看看那些刻痕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风点头:“我带家伙。”
“不用带。”林风说,“又不是去打架,只是去看看。”
清风想了想,还是把木剑别在了腰上。林风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出了破庙,外面的雨终于下下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林风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就那么站在雨里,仰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大青山。
山很大,云很低,雨雾把山头罩住了,看不清楚。
但林风的脑子里很清楚。
林家的根,不在云溪村的农田里,不在林家大院的祖宗牌位上,而在后山瀑布下的某个地方。他的不凡者血脉,竹简找上他的原因,天道对他的网开一面——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都在那个叫“天镇”的地方。
他低头把雨衣拉链拉好,帽檐压下来遮住额头。
“分头回去,明天早上村口碰头。”
“行。”
清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林风骑上摩托,摩托的坐垫被雨水打湿了,坐上去冰凉的。他拧了两下油门才打着火,突突突地往山下开。
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看路,摩托在泥泞的山路上扭来扭去,好几次差点滑出去。到了村口,他把摩托停在老槐树下,熄了火,坐在车上没下来,就那么淋着雨。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雨衣的领口上。
他在想一件事。
曾祖父林怀远活了九十八岁,看着只有五十多。他是道士,他每年清明去后山瀑布,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
那他有没有也去过天镇?
他知不知道天镇是什么?
他又为什么,从来没跟家里任何人提起过?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林风从摩托上下来,脚踩进水坑里,水灌进鞋里,袜子湿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全是黄泥,鞋面上糊了一层。
他把脚从水坑里拔出来,蹲下来把鞋带松了,把鞋里的水倒出来一些,又重新系紧。
系到一半的时候,手指碰到鞋带旁边的一样东西——一粒小石子卡在鞋底的纹路里,他抠出来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