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风就起了床。
昨夜的雨下到后半夜才停,院子里积了一摊摊水,映着天光亮汪汪的。铁柱的摩托还停在外头,坐垫上全是水珠,林风找了块破布擦了一把,正准备骑上去,手机响了。
林雪打来的。
“风哥,你来后山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声音听着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脆生生的调子,而是压着的、带着点颤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啥事?电话里说不行?”
“不行。你来嘛。”
林风看了看天,雨停了,但云还没散,雾很大,后山上估计什么都看不清。他想说改天,但林雪已经把电话挂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挂他电话了?
林风把摩托推回去,步行往后山走。雾气很大,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走了没多远裤腿就湿透了。
他到后山瀑布的时候,林雪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那种很普通的棉布裙子,洗得发白,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头发散着,没扎,湿漉漉的,像是被雾气打湿的,又像是洗过头没干就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的,A4纸大小,边角被她的手捏出了褶皱。
林风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咳嗽了一声。
林雪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晚上没睡好的那种红。眼睑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但她看着林风的时候,笑了。
那个笑容让林风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睛特别大特别干净,站在卫生室门口,攥着皱巴巴的钱,说“求求你救救我妈”。
那时候她还是个黄毛丫头,现在是个大姑娘了。
“风哥,我考上大学了。”
林雪把信封递过来,林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省城中医药大学,中药学专业。纸挺括,印着红彤彤的校名和校徽,看着就正规。
“恭喜。”林风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她,“你妈知道了没?”
“知道了,昨晚就打电话跟她说了。”林雪接过信封,没看,拿在手里,“我妈高兴得哭了。”
“那你还跑出来?不在家陪你妈?”
林雪低着头,手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把那个角磨得更皱了。
“风哥,我选这个学校,不是因为学校好。”
林风看着她。
“是因为离你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但林风听得清清楚楚。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林雪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还是那么大、那么干净,但里面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很认真、很笃定的光,像一个人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要什么。
“风哥,我喜欢你。”
林风的脚钉在地上,没动。
“从你第一次救我妈那天就开始了。”林雪的手攥着信封,指节发白,“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要记一辈子。后来你让我去县城读书,给我交学费,每个月还给我打生活费,我……”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林老板,身边有那么多有本事的人,沈镇长、秦晓雨她们都比我强。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帮了我,是因为你就是你。”
瀑布的水哗哗地响,雾气在山谷里翻涌,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模糊了。
林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青石沟走出来的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手里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瀑布前面跟他表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林雪第一次来买药的时候,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一分一角地数,手指头冻得通红。想起她妈妈病好了以后,她跪在地上磕头,他怎么拉都拉不起来。想起他送她去县城读书的时候,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一声不吭,但下车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想起她每次回村都来他家,帮忙洗菜、扫地、喂鸡,他妈说这丫头比亲闺女还亲。
想起上次他受伤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连夜骑了二十里路的自行车来看他,到了的时候天都亮了,车链子都掉了,她扛着车走过来的。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
“你还小。”
林雪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松开,说:“我二十了。”
二十了。
林风愣了一下。他一直觉得林雪还是那个穿着校服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的,眼睛大大的,说话声音小小的。但仔细看,她确实不是小丫头了。个子长高了不少,身体也长开了,裙子下面露出来的小腿又细又直,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大姑娘了。
“风哥,我不逼你。”林雪把信封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个盾牌,“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别有压力,也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就是……我就是不想再藏着了,藏了两年了,太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吸了一下鼻子,忍住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雾气吹散了一些,又把瀑布的水汽吹到两个人脸上,凉丝丝的。
林风看着她,胸口有点堵。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说“我也喜欢你”?那太假了,他对林雪的感情不是那种——至少现在不是。说“我们不合适”?那也太狠了,这丫头表白需要多大的勇气,他比谁都清楚。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通知书收好,别淋湿了。”
林雪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一边笑一边哭,样子有点狼狈,但很好看。
她把信封抱得更紧了,贴在胸口。
雾更大了,瀑布的声音也更响了,像是在替谁打着掩护。
林雪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她的肩膀不再抖了,整个人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好了,我说完了。”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风哥你忙去吧,我再在这儿站一会儿。”
林风没走。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打火机被雾水打湿了,打了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点着了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很快被风吹散了。
林雪没看他,脸朝着瀑布,但耳朵竖着,在听他这边的动静。
林风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夹在手指间,让它自己烧。
“省城中医药大学,”他说,“离云溪村多远?”
林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坐车的话,大概两个半小时。”
“那不远。”
“嗯,不远。”
林风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林雪没听清,转过头来看他。
林风已经把烟掐灭了,烟头攥在手心里,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把烟头扔了,甩了甩手。
“你干啥呢?”林雪哭笑不得。
“没事,烫了一下。”林风把那只手揣进兜里,转过身,“早点回去,你妈一个人在家。”
“风哥。”
林风停下。
“你刚才说啥?我没听清。”
林风的背对着她,顿了两秒,没回头。
“我说——省城也不算远。”
然后他走了,踩在湿滑的山路上,脚步有点快,像是在逃。走了十几步,脚底打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住了,头也没回,继续走。
林雪站在瀑布前面,看着他消失在雾里。
她把信封举起来,贴在脸上,信封的纸凉凉的,带着林风手指的温度。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翘到了耳朵根。
远处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是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翅膀扇动着,穿过了雾气,往山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