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头晕。林风靠在病床上,左前臂缠着绷带,绷带下面缝了七针。不是被邪修砍的,是石像碎裂的时候一块碎片崩过来削的,当时没觉得疼,回到地面才发现袖子都红透了。
铁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削得不好,皮断了好几截,果肉也削掉了不少,一个拳头大的苹果被他削成了鸡蛋大。
“风哥,你吃不吃?”铁柱把那个瘦了一圈的苹果递过来。
林风看了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
病房门开着,走廊里的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骨碌骨碌的。苏晚晴站在走廊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风耳朵尖,听到她说“嗯”“知道了”“我晚点过去”之类的话。
她是从省城的公司赶过来的。郑泽坤倒了之后,他的药材生意留下了大片的市场空白,苏晚晴的公司正在吃那些份额,忙得脚不沾地。听到林风受伤的消息,她推了一个会,开车过来的。
苏晚晴挂了电话,走进来,靠在窗台上。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面配了一条黑色的西裤,脚上一双低跟皮鞋。头发盘起来,看着干练,但眼睑下面有黑眼圈,粉底盖了一层还能看得出来。
“医生说住两天就行。”苏晚晴说,“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我说了我没事。”林风咬着苹果,含混地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责怪,有心疼,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她没接话,转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省城的天永远是这样,不像云溪村,蓝就是蓝,灰就是灰,不拖泥带水。
铁柱把削下来的苹果皮拢在一起,用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他觉得病房里的气氛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来怪在哪,就低着头假装在擦手。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哒,很快,很密,像有人在跑。铁柱抬头往门口看,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人影就冲了进来。
柳青青。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风衣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高跟鞋。头发散着,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红肿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拐弯的时候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林风!”
柳青青丢开行李箱,扑到病床边,一把抱住林风。抱得很紧,紧得林风左臂上的伤口被挤到了,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推开她。
柳青青哭了。
哭得很大声,一点也不矜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蹭在林风的病号服上,把领口那块蹭湿了一大片。她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抖得厉害,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从林风的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我在国外看到铁柱发的消息,说你受伤了,进了医院,我……我吓死了你知道吗……”
林风抬起右手,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没事,皮外伤。”
柳青青从林风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气有恼有心疼,复杂得很。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上的毛料蹭在脸上,把没干的眼泪蹭花了,脸上红一片白一片的,妆本来就没化,花也无从花起。
“你每次都这么说。”柳青青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上次在山上,你说没事,结果肋骨裂了两根。上上次在村里,你说没事,结果后脑勺缝了三针。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铁柱在旁边默默地递过来一盒纸巾。
柳青青接过去,抽出几张,擦了脸,擤了鼻子。纸巾上沾着黑色的东西,不是睫毛膏就是眼线,反正糊在一起,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色了。她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手心里的纸巾被捏成了一个小球,湿漉漉的。
苏晚晴从窗台上直起身子。
她看着柳青青抱着林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要走又不好意思马上就走。她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着。
林风看到了苏晚晴的表情变化,也看到了她的身体语言——手插口袋,下巴抬高,这是她在谈判桌上用来掩饰情绪的习惯动作。
苏晚晴冲林风点了一下头:“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没等林风回话,她转身出了病房,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哒哒哒地远去,节奏很稳,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
铁柱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柳青青,又看了一眼林风。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低下头继续擦手,手背都快被他擦破皮了。
柳青青哭够了,坐直了身子,把湿漉漉的纸巾团扔进垃圾桶,又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新的,仔仔细细地把脸擦了一遍。擦完照了照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一张花里胡哨的脸,她皱了皱眉鼻子,嘟囔了一句“难看死了”。
“你从国外飞回来的?”林风问。
“嗯。”柳青青把手机扣在床上,“导师的项目还有两个月才结束,但我请了假。”
“请假?”
“请了长假。”柳青青顿了顿,“不回去了。”
林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柳青青在国外是跟着一个知名摄影师做项目,那个项目是她争取了很久才拿到的,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她上一次离开云溪村去国外的时候,林风送她到村口,她说“等我回来给你拍一组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行李箱上贴满了托运条,花花绿绿的。
这才半年。
“那是你的前途。”林风说。
柳青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的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像是这个问题她已经在飞机上想了一万遍了。
“前途没有你重要。”
病房里安静了。
铁柱手里的纸巾终于被他搓烂了,碎屑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块捡不起来,干脆不捡了,把烂掉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说“我去买瓶水”,然后出去了。
林风和柳青青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一口方言,听不太懂。隔壁病房有人在按铃,护士小跑着过去,鞋子踩在地砖上,吧嗒吧嗒的。
柳青青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很整齐,但指甲缝里有一点点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在机场搬行李的时候蹭的还是别的地方弄的。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那点黑色剔掉了。
“我走的那天,”柳青青开口了,声音很轻,“你送我到村口,我上了车,没敢回头看。我怕回头就不想走了。”
林风没说话。
“到了国外,每天都很忙,早上五点起来,晚上十一点才能回住的地方。但不管多忙,每天都会看手机,看你有没有发消息。”柳青青说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不哭,“你没怎么发。我知道你忙,但你就是不想发,对不对?”
林风的喉咙动了一下。
“上次你跟人打架受伤,铁柱发在群里,我看到的时候正在拍摄现场,手抖得拿不住相机。”柳青青的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发白,“那时候我就想,我不该出来。什么项目,什么前途,都是扯淡。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林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没给他机会。
“所以这次我看到铁柱发的消息,当场就去找导师请了假。导师问我项目怎么办,我说怎么办都行,扣钱也行,延毕也行,我不管。”柳青青抬起头,眼睛里有光,“然后我就订了最早的机票,飞了十几个小时,转了一次机,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的。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
她指了指门口那个歪倒在地上的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上还沾着机场的灰。
林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说“你太冲动了”,想说“你应该把项目做完”,想说“我这点伤真的不严重”。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柳青青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从她第一次在后山迷路被他救了的那天起,这个姑娘就把他当成了命里最重要的人。
这半年的国外项目,其实就是她在试着把重心从林风身上移开,试着去找自己的路。但试了半年,她发现做不到。
林风没说话,把手里那个被啃得只剩核的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手。
柳青青的行李箱还歪在门口,箱子没拉好,一个角翘着,露出一截充电线的白色头子。铁柱买水回来,路过门口的时候弯腰把行李箱扶正了,推进来靠在墙角,然后自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进屋。
柳青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深秋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散了一屋子的碘伏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林风。
风吹着她的头发,几缕碎发在脸旁边飘着。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恐惧不是心疼,是一种很踏实的、安心的光。
“你不走了?”林风问。
“不走了。”
“项目真不要了?”
“不要了。”柳青青说,“我自己也能拍,不需要跟着别人。”
林风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有点涩。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床头柜的玻璃板上,发出叮的一声。
柳青青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跟她半年前走的时候在村口回头看他时一模一样。
林风把病号服的袖口卷了一下,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红痕,不是伤口,是绷带勒出来的印子。他用右手拇指把红痕揉了揉,皮肤上留下一个红印子,过一会儿应该就消了。
走廊里铁柱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首老歌,声音很大,他赶紧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林风还是听见了他说“晓雨姐”。
“风哥在医院,没事,皮外伤。”
“柳青青?回来了,刚到。”
“苏晚晴?走了,刚走不久。”
林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