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在医院住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办了出院。柳青青把行李箱寄存在医院服务台，说先不回云溪村，要在省城待几天，拍一组关于老城区的照片。林风没拦她，柳青青做事有数，不用他操心。
铁柱开着那辆半新的SUV来接他，车是清风借的，比铁柱那辆摩托强多了，至少不灌风。铁柱今天话少，从医院出来到上了车，一共没说够五句话，这不像他。
“咋了？”林风系上安全带。
“没事。”铁柱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车子往前一窜，又被他猛地刹住。
林风看了他一眼。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着，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眼神是散的。
“到底咋了？”林风又问了一遍。
铁柱没吭声，把车子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开了一段才开口：“风哥，我昨天回了一趟那个老祠堂。”
“回去干啥？”
“帮忙清理。孟长河说人手不够，让我搭把手。”铁柱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但他的手还是攥得紧紧的，“我在祭坛角落里捡到一样东西。”
他腾出右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扔在林风腿上。密封袋里装着一张照片，泛黄，边角卷曲，看着有些年头了。
林风拿起来，透过塑料袋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长得很清秀，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婴儿裹着一条格子襁褓，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背景是一栋老式的砖瓦房，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看着像北方农村的院子。
“这照片是在祭坛角落里找到的，塞在墙砖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铁柱的嗓子有点哑，“我翻过来看了。”
林风把密封袋翻了个面。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吾儿铁柱，母为护你而亡，勿忘。”
林风的手顿了一下。
这行字的笔迹，他见过。铁柱的孤儿院档案上，那些批注的字迹跟这个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起笔的力道，收笔的勾画，甚至“铁”字那个金字旁上半部分总是写歪的习惯，都完全吻合。
“这上面的婴儿是我。”铁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但车速慢了下来，从六十码掉到了四十码，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也没反应。
“你确定？”林风问。
铁柱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林风。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角有点抖，但忍住了。
“孤儿院的人说我被送进去的时候，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出生日期。那张纸条的字迹，跟我档案上批注的字迹，跟这张照片背面的字迹——全是一个人写的。”
铁柱从林风手里把密封袋拿回去，隔着塑料袋用拇指摸了摸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
“我妈……死在这个地方？”
林风没说话，掏出手机，把密封袋里的照片拍了一张，转发给了清风。附带一行字：“这个女人，能查到吗？”
清风回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就回复了。
“稍等，我在查档案。这个女人我看着眼熟，好像在守夜人的名录里见过。”
又过了十分钟，清风的消息来了，这次是一段语音。林风点开，清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犹豫：“风哥，查到了。这个女人叫沈玉华，是守夜人的正式成员，二十年前在执行一次任务时牺牲了。档案上写的是‘因公殉职，遗体未寻回’。”
林风把手机递给铁柱，铁柱听完语音，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茫然，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每条路都看不清。
“铁柱。”林风叫他。
铁柱没应。
“铁柱！”林风提高了声音。
铁柱回过神来，看着他，眼神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漉漉的，没有焦点。
“你听我说。”林风的语气放平了，“你妈的事，跟那个邪修老窝有关。二十年前她在那里牺牲了，现在郑泽坤又在那里搞邪神残魂的献祭，这不是巧合。”
铁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风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妈当年在执行什么任务，那个任务跟这个地方有关。她现在不在了，但她的东西留在了那里——那张照片，可能是她故意留下的，也可能是别人放进去的。不管是哪种，你都要查清楚。”
铁柱把密封袋攥在手里，攥得塑料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等不了。”铁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现在就要知道是谁写的这行字，是谁把我放在孤儿院的，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风没急着接话。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省城的街道两边种着法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一个清洁工推着三轮车从车边经过，车上堆着落叶，黄褐色的，堆得冒了尖。
手机震了一下，清风又发来一条消息。
“还有一件事。铁柱的生父联系我了。他说他会告诉铁柱全部真相，但不是现在。他让铁柱等他。”
林风把这条消息递给铁柱看。
铁柱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在孤儿院跟人打架留下的。他翻过手掌，掌心的纹路很深，乱糟糟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说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铁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等了二十多年，还要等多久？”
林风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铁柱手里拿过密封袋，举起来，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她的笑容很温暖，眉眼跟铁柱有几分像，尤其是鼻子，一样的直，一样的挺。
“你妈长得挺好看的。”林风说。
铁柱愣了一下，眼眶里打转的那层水汽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我爸呢？清风说他联系你了，他说什么了？就说了句‘等’？没说别的？”
“没说。”林风把密封袋还给他，“清风的原话就是‘他会告诉铁柱全部真相，但不是现在’。”
“操。”铁柱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用力。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这次挂挡挂得很顺，车子稳稳地汇入了车流。两个人都不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车子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出了省城，上了回云溪村的国道。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和村庄，天也好像高了一些，不像在城里那样压着人的头顶。
铁柱开了一段，突然开口了。
“风哥，你说我妈是守夜人的人，那她应该会点本事吧？那她怎么还会……”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风想了想：“守夜人不是神仙，也会受伤，也会死。你妈牺牲的那次任务，应该是对上了很强的对手。具体是什么，清风没说，可能他的权限也查不到更细的内容。”
“那郑泽坤呢？他在那个老祠堂底下搞邪神残魂，跟我妈的事有关系吗？”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林风说，“但现在你妈的照片出现在那个祭坛里，就说明那个地方跟她有关。郑泽坤选了那个地方作为据点，也许只是因为他发现那里的邪气浓，也许他知道更多——比如二十年前那个地方发生过什么。”
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我要找到我爸。”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急，是定了，像一个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林风转头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那就找。但别急，急容易出错。”
铁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国道两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树干上刷着白灰，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远处的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风吹散了。
林风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秦晓雨打来的。
“风哥，你出院了？回来了吗？”
“在路上，还有一个小时到家。”
“双桥乡的病人还在等，我已经让他们住下了，你回来先休息，明天再治也行。”
“明天再说。”林风挂了电话。
铁柱把车开进了一条县道，路窄了很多，两边是成片的药田，绿油油的，跟灰蒙蒙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是林风的药田，灵雨术浇出来的，比别家的茂盛一倍不止。
车经过药田的时候，铁柱看了一眼窗外。
“风哥，你这药田，等我把我爸的事搞清楚，我跟你好多种点。”
“你本来就跟我多种了。”林风说。
铁柱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车子拐进云溪村的村道，路面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铁柱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大坑，车轮还是压到了坑边，车里的两个人都被颠得往上一窜。
林风的胳膊被颠得碰到了车门，左臂的伤口疼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头，但没吭声。
车停在林风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妈站在门口张望，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林风下车，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锅铲敲在铁锅上，铛铛铛的，比平时用力。
铁柱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密封袋。
“风哥，你先回去，我再坐一会儿。”
林风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关上车门进了院子。
铁柱把密封袋举到眼前，隔着塑料袋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车里的光线暗了，外面的天只剩下一抹灰白色的光，照不清照片上的脸，但他不需要看清，他已经记住了那张脸的样子，每一个细节。
他把密封袋贴在自己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外套内兜，拉好拉链。
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铁柱透过那条缝看到林风进了堂屋，林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喊着“洗手吃饭”。
铁柱发动车子，倒出村道，调了个头。他没有往自己住的方向开，而是开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面，熄了火，坐在车里发呆。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叫了一会儿又一起飞走了。
铁柱掏出手机，翻到清风的号码，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悬了好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道，透过那条清晰的道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清风发来一条消息。
“你爸说，一个月后，他会来找你。等。”
铁柱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把座椅放倒了一些，仰面躺着，盯着车顶。车顶的布面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颜色发黄，形状像一个没画完的圆。他用手指戳了戳那块污渍，指甲碰到布面，沙沙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