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出院那天,省城下了雨。
不大,丝丝缕缕的,打在脸上凉飕飕。铁柱去停车场取车,林风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面等,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出院小结和两盒消炎药。
清风的越野车从雨幕里开过来,停在台阶下面。他摇下车窗,冲林风喊了一声:“风哥,上车,我送你回村。”
“铁柱呢?”
“他先回去了,说是村里有点事。”清风推开车门,“上来吧。”
林风上了副驾驶,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清风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口立着,头发上挂着水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血丝,像是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
“睡了,没睡踏实。”清风发动车子,“那个老祠堂底下的事,孟长河还在查,我脑子里总在想。”
车子驶出医院,拐上主干道。雨天的省城堵得厉害,车流像一条生病的蛇,半天蠕动一下。清风也不急,跟着车流慢慢挪,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储物箱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风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说。”
清风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的雨刷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是偶然。守夜人派我去的,他们感应到大青山有异常的能量波动,让我去看看。”清风转过头看了林风一眼,“后来我发现那个能量波动是你身上的竹简,我就一直盯着你。”
林风没说话。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邪修,或者跟邪修有关系。后来发现不是,你就是个种田的,只不过运气好捡了个东西。”清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再后来,我发现你这人其实不坏。嘴欠了点,但心善。救人不收钱,帮人不图报。我盯了你大半年,越盯越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车流终于动了起来,清风踩了踩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截,又停住了。
“所以你后来帮我,是因为觉得我不坏?”林风问。
“不全是。”清风看着前方,“是因为你做的事,守夜人做不到。守夜人守了一千年,守的是什么?是规矩,是传承,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义。你守的是什么?是云溪村,是你妈,是铁柱,是你认识的那些人。你说你的路是自下而上的,我以前不理解,后来我理解了。”
他顿了顿。
“因为你是对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守夜人那些老家伙坐在庙堂里指手画脚,真正在外面拼命的,没几个。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拿命在拼。”
林风看了他一眼。
清风这个人,从一开始的亦敌亦友,到后来的并肩作战,中间隔了很长一段路。林风记得清风第一次出现在云溪村的时候,腰里别着木剑,眼神警惕,像一个猎人盯着猎物。后来猎人和猎物的关系慢慢变了,变成了搭档,变成了朋友。
他没说过谢谢,但心里清楚。
车子开出了城区,上了国道。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两边的树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个度,像墨绿色的剪影贴在灰白色的天空上。
清风开得比平时快,国道上车少,他的车速提到了八十。林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天的事——老祠堂底下的祭坛、黑色石像、传送阵、郑泽坤跑回大青山、铁柱捡到的那张照片、清风查到的沈玉华。
这些事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但缺了一根线把它们串紧。
“清风,你觉得守夜人里头——”
话没说完。
前方路口突然冲出一辆黑色轿车,没有打转向灯,没有减速,直直地朝他们的车撞过来。清风猛地往右打方向盘,越野车的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车身侧倾,差点翻过去。
那辆黑色轿车擦着越野车的左后视镜冲过去,后视镜被撞飞了,在路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水沟。
“操!”清风骂了一声,稳住方向盘。
但车还没停,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调了头,从后面追上来。这次不是一辆,是两辆。第二辆从右边的岔路冲出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清风看了一眼后视镜,脸色变了。
“坐稳了。”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猛地往前冲。后面的黑色轿车紧追不舍,两辆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清风的额头冒出了汗,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眼睛盯着前方,余光扫着左右。
前面又是一个路口。
路口的红灯亮了,清风没有停,直接冲了过去。一辆横向行驶的货车紧急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黑色的痕迹,车头距离越野车的车身只有不到一米。
林风的身体被惯性甩得贴在座椅上,左手死死抓着扶手,左臂的伤口被扯动了,疼得他咬紧了牙。
但没甩掉。
那两辆黑色轿车也闯了红灯,紧咬着不放。清风的脸色已经从凝重变成了铁青,他把方向盘往左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巷子口堆着几袋水泥,清风绕过去的时候车轮压到了水泥袋,袋子里溅出的灰扑在车窗上。
“风哥,你听我说。”清风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如果等下出了事,你直接回云溪村,别管我。村里的事比我的事重要。”
“你说什么屁话——”林风话没说完,一声巨响打断了他。
后面的黑色轿车撞上来了。
越野车的尾部被撞得往左偏,清风用力稳住方向盘,但车子已经失控了,斜着冲向路边的电线杆。清风猛打方向,车子擦着电线杆过去了,右侧的车门被电线杆刮出了一道深沟,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黑色轿车又撞上来了。
这一次不是追尾,是侧面撞击。两辆车并行,黑色轿车猛地往左靠,车头撞在越野车的右后门上,越野车被撞得打了个转,车头朝后,车尾朝前,在湿滑的路面上滑出去好几米。
林风被甩得头撞在了车窗上,眼前一阵发黑。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车门已经被撬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把他往外拽,他下意识地反抗,金针夹在指缝间,灵力催动,那只手缩了回去。
但更多的人围上来了。
至少四个,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蒙着面罩,看不清长相。他们的灵力波动浑浊、阴冷,跟郑泽坤手下那些邪修一模一样。
清风的木剑出鞘了。
他从驾驶座弹出来,剑光一闪,最前面的一个邪修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短刀掉在地上。清风没有停,剑尖划过第二个邪修的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但人数太多了。
第三个邪修一把抱住了清风的腰,第四个从背后冲上来,匕首刺进了清风的腹部。
林风看到那把匕首没入清风身体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个雷。他冲过去,金针飞出,钉在那两个人的穴位上,邪修僵住了,松开了清风。
清风倒在地上。
林风扑过去,手按在清风的腹部。伤口不大,但很深,匕首刺穿了腹壁,伤到了内脏。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流,是涌,像泉水一样,怎么按都按不住。林风的手瞬间被血染红了,血是热的,烫得他手指发颤。
封神十二针,第一式,通神。
他抽出金针,刺入清风腹部的穴位,灵力灌入,试图激活清风体内的生机,修补破损的内脏。通神针可以打通经脉、重塑体质,但对这种开放性、穿透性的内脏损伤,它只能起到暂时的止血和镇痛作用,不能逆转已经发生的损伤。
清风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角有细纹,以前林风没注意过,现在在苍白的脸色下,那些细纹格外清晰。
他抓住了林风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紧,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风哥……”清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缝,“守夜人里有叛徒。”
林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
清风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用力,但声带已经不工作了。他的眼睛看着林风,那双平时总是带着警惕和审视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很柔和的光。
那不是恐惧,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我信你”的光。
“我师父……拜托你了……”
清风的头歪了过去。
手从林风的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睡着了一样。
雨还在下,打在林风的脸上、身上、沾满血的手上。他跪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金针还扎在清风的穴位上,但灵力已经送不进去了,因为接收灵力的人已经不在了。
铁柱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开着车从村里赶回来,因为清风在路上给他发了条消息,说“风哥我送,你先回”。铁柱不放心,掉头又往省城开,到医院发现人已经走了,打电话没人接,一路找过来的。
他看到林风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清风躺在他面前。
铁柱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到林风身后,站住了。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雨越下越大,打在铁柱的脸上,他也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警笛声,是守夜人的人赶到了。孟长河从车上跳下来,看到地上的清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清风的颈动脉,探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
孟长河站起来,看着林风。
林风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眼眶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守夜人有叛徒。”林风的声音沙哑,“这是他说的。”
孟长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说话。
守夜人的人开始封锁现场,拉起警戒线。有人拿来一块白布,要盖在清风身上,林风伸手拦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了。
白布盖上去。
林风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雨水把血冲淡了,从指缝间流下去,滴在地上,跟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风哥?”秦晓雨的声音。
“晓雨,你把卫生室关了,回去。”
“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听我的,关了,回去。”林风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站了起来。膝盖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铁柱伸手扶了他一把。
林风在雨水里站了几秒,然后把左手抬起,看了一眼掌心里的一道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不深,但血珠正往外冒。他用右手拇指把血珠抹掉,甩了甩手上的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