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从破庙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卫生室里待了一整天。秦晓雨隔着门听他动静,听到他在里面走来走去,偶尔有金针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练针又像是在走神。
第二天一早,沈若溪的电话就打到了秦晓雨手机上。
“他在哪?”
“卫生室,关着门。”
“能把他弄到省城来吗?”
秦晓雨犹豫了一下:“得试试。”
沈若溪说了一个酒店名字,在省城中心,离她挂职的单位不远。“你告诉林风,明天下午两点,我有重要的事跟他说。不是守夜人的事,是我的事。”秦晓雨把话转达了,林风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也要去?”,秦晓雨说是,林风就点了头。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省城那家酒店的会议室里,沈若溪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她今天没穿职业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披着,看着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她的眼神还是那种“我说了算”的眼神,扫一眼就让人不敢糊弄。
秦晓雨是第二个到的。她从云溪村坐大巴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林风的备用金针和一个保温杯。她把包放在桌上,坐在沈若溪旁边,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林雪是第三个。她从学校请了假,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有点红,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她把橘子放在桌上,推到中间,小声说了句“给大家带的”,然后坐在了角落里。
周芸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呢大衣,围巾是丝质的,系了个很讲究的结。她把县城药材铺的门关了,门上贴了张纸条“家有急事,歇业三天”。她进门先扫了一圈,笑了笑,坐到了林雪旁边,把手搭在林雪手背上拍了拍,小声说“别紧张”。
柳青青是直接从老城区拍摄现场赶过来的。风衣上还沾着雨渍,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镜头盖没盖,随手拍了几张会议室的空镜头。她把相机放在桌上,坐在了周芸对面,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一眼沈若溪,又塞回去了。
苏晚晴最后一个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灰色的羊绒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男款的表,表盘很大,衬得她的手腕很细。她冲大家点了下头,没解释为什么迟到,拉开椅子坐下了。
七个女人,一张长桌,空了一个位置——那是留给林风的。
沈若溪看了看表,两点还差五分。她没等,直接开口了。
“我叫大家来,是因为林风现在的状态不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清风死了,守夜人分裂了,郑泽坤跑回大青山了,邪神残魂随时可能苏醒。他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不跟任何人说。”
秦晓雨低着头,手指在保温杯的盖子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林雪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芸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塞到林雪手里。林雪没擦,攥在手心里。
“他扛不住的。”沈若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因为他不够强,是因为他只有一个人。我们需要帮他。”
赵晓月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前面。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着像一个干练的教务主任。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没有写字,封口用白色的棉线缠了好几圈。
她解开棉线,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有好几页,纸是普通的A4纸,但上面的内容不普通——打印的文字被涂黑了很多处,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词句能看清,像一份被严重删节的情报。
“这是我查到的。”赵晓月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郑泽坤背后不只是邪修组织,还有一个古老的家族在支持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
苏晚晴的眉头皱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子。
“什么家族?”
赵晓月翻到文件的第二页,上面有一个手绘的图案——一朵莲花,花瓣是黑色的,花蕊是暗红色的,画得很粗糙,像是从某个拓片上描下来的。
“家族名字被加密了,我查了守夜人的内部档案,用赵家的关系网也查了,都没查到。但这个族徽我找到了——黑色莲花。”赵晓月把文件转过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图案,“这个家族掌握着唤醒邪神的核心术法,没有他们,郑泽坤的献祭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柳青青盯着那个黑色莲花的图案,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烟,摸到了又缩回来了。
“这个家族在哪儿?”沈若溪问。
赵晓月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有一个线索——他们的术法需要一样东西才能启动,一样跟大青山深处的封印有关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查不到。”
沈若溪沉默了几秒。
“不管他背后是谁,我们都要帮林风。”
秦晓雨抬起头,第一个接话:“我师兄铁柱负责打,我负责救。林风的卫生室不能停,但我会把时间排好,不拖他后腿。”
周芸从包里拿出一个支票本,放在桌上。她没写数字,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出钱。药材铺这几年攒了一些,不多,但够用。”
林雪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周末没课,可以来帮忙。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什么都行。”
柳青青把相机从桌上拿起来,举了举:“我负责记录。邪修的事我不能打不能救,但我可以用镜头把一切拍下来。如果有一天需要让更多人知道真相,我的照片比任何证据都有力。”
苏晚晴最后开口。“我在省城的人脉可以动用,郑泽坤垮掉后留下的市场空白,我正在吃,但吃得慢。如果需要更快地切断邪修组织的经济来源,我可以加速。”
沈若溪听完,点了下头。
然后她转头看向赵晓月。
赵晓月推了推眼镜。“我的情报渠道还能用。赵家虽然倒了,但我在教育系统的人脉还在,有些消息是从学生家长那里来的——你知道的,有些家长在体制内,说话不小心,漏出来的东西往往比正式情报还准。”
七个女人,各司其职。
长桌中间那个空位还空着。
沈若溪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风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些歪。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没梳过,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丝。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还没拧回去。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七个女人。
秦晓雨、林雪、周芸、柳青青、苏晚晴、赵晓月,还有沈若溪。七个人,七个不同的位置,七双看着他眼睛。
他愣住了。
沈若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卫衣的领子正了正。
“别想一个人扛。”
林风看着她,又看了看其他人。秦晓雨的眼眶红了,林雪的手攥着纸巾,周芸把支票本收进了包里,柳青青把相机举起来对着他拍了一张,闪光灯亮了,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苏晚晴坐在那里没动,但嘴角动了一下。赵晓月低着头,把文件收进档案袋里,棉线缠了好几圈,缠得很紧。
林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忍得眼睛里全是水、但死活不让它掉下来的红。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走廊里冒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林雪带来的那袋,她忘了拿进来。铁柱把橘子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冲林风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走廊里全是回音。
沈若溪把林风拉到那个空位上坐下,自己回到主位。
桌上那个黑色莲花的图案还在,林风的视线落在上面,停顿了两秒。
“黑莲?”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见过?”赵晓月问。
林风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冷的、像刀子一样的东西,从他眼睛最深处翻上来,在瞳孔里凝成一个很小的点。
他把那瓶水放在桌上,瓶盖拧紧了放在一边。
沈若溪把他面前的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把瓶子推回给他。
“喝水。”她说。
林风端起瓶子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发出咕咚一声。他把瓶子放下,用拇指擦了擦嘴角干裂的口子,指腹上沾了一丝血。
周芸从包里翻出一支护唇膏,隔空扔给他。林风接住了,看了看,没打开,放在桌上。
“留着。”周芸说,“省城干燥,你那嘴再裂下去就该缝针了。”
林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她没看林风,但耳朵竖着,在听他这边的每一个动静。
柳青青举起相机,对着林风的侧脸又拍了一张。快门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苏晚晴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回。
赵晓月把档案袋的棉线又检查了一遍,打了一个结,看了看,不满意,又拆开重新打了一个,这次打了一个蝴蝶结,左右对称的。
沈若溪环顾一圈,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既然人到齐了,我就把话说清楚。”她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杂音,“从现在起,我们七个人,加上铁柱,就是林风的班底。每个人做自己擅长的事,不许单打独斗,不许逞英雄,不许说‘怕拖累大家’这种屁话。”
她说“屁话”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冲,跟她平时的形象不太搭。但没有人笑。
“我有言在先,”苏晚晴抬了抬下巴,“商业上的事我来,感情上的事我不管。”
周芸笑了:“谁让你管了?”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没接。
秦晓雨把保温杯打开,倒了一杯热水,推到林风面前。红枸杞在杯子里翻滚了几下,沉到杯底,把水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林风端起保温杯,塑料杯盖有点烫手,他换了一只手捧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