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那家酒店回来之后,林风在云溪村待了两天。两天里他治了七个病人,其中三个是重症,功德值从七百三十涨到了八百。离一千还差两百,离第七转还差二十个重症患者。
第三天早上,苏晚晴打电话来了。
“我爸让你来苏家一趟,带上铁柱。”
林风正在药田里拔草,手指上沾着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什么事?”
“他听说守夜人分裂的事了,也听说了清风的事。”苏晚晴顿了一下,“他要见你。”
苏家老宅在省城南边的一个老街区,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苏宅”两个字,字是金色的,有些年头了,金粉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黑漆。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的耳朵被人摸得油光发亮,另一只的嘴里衔着的石球缺了一个角。
铁柱把车停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两只石狮子,嘟囔了一句“这比赵有福家的气派多了”。
林风没接话,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腰板挺得很直。他看了林风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跟我来”,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进了正厅。
正厅很大,能容下三四十个人。地面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影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老物件,裱工精细,但林风认不出是谁的手笔。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是成套的紫砂茶具,茶盘是整块黄杨木雕的,上面的茶渍一圈一圈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正厅里坐着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坐在那里的姿势都很自然,像是经常在这种场合出现的人。他们看着林风和铁柱走进来,眼神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善意的,也有几个带着明显的保留。
苏晚晴站在长条桌的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看见林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笑,眼神里有一种“你放心,有我”的意思。
苏父坐在长条桌的正中间。
他今年六十二,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玉扣。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的戒指,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苏父看见林风,没有站起来,但伸出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坐。”
林风坐下来。铁柱没坐,站在他身后,像一堵墙。
苏父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正厅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父身上。
“守夜人分裂的事,你们当中有些人已经知道了。清风牺牲了,赵德茂带着一半人投靠了郑泽坤。”苏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邪神残魂的苏醒已经不可避免,守夜人剩下的力量不足以对抗。但我们苏家,不能坐视不管。”
有人咳嗽了一声,但没人说话。
苏父转向林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林风,我苏家正式支持你对抗暗势力。”
林风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苏父继续说:“我会动用家族三代积累的人脉——省城政界、商界,甚至军方,我都会帮你联络。你需要什么,开口就行。钱,苏家有。人,苏家能找。情报,苏家的关系网能查到守夜人都查不到的东西。”
正厅里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很小,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口了,她是苏父的妹妹,苏晚晴的姑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条珍珠项链,项链很长,垂到胸口。“哥,你确定?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邪修那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我们苏家是做生意的,掺和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苏父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决,“守夜人分裂,郑泽坤在大青山搞献祭,那地方离省城不到两百公里。邪神残魂要是真醒了,你以为我们苏家跑得掉?生意做得再大,命没了,什么都是空的。”
那个女人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他是苏父的侄子,在省城开了一家安保公司,手下有几百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道疤。
“大伯,我没意见。但我得说一句——林风这个人,我查过。云溪村的二流子,初中毕业,三年前还是个废物。突然之间会治病了,会种草药了,还跟邪修干上了。他的底细,您查清楚了吗?”
林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目光跟他碰了一下,没躲,但也没继续盯。
苏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紫砂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查清楚了。”苏父说,“他的底细,比在座的任何人都干净。”
那人愣了一下,坐下了。
苏晚晴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父亲,嘴唇抿着,眼眶有一点点红,但控制得很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手指交叉在身前,拇指互相摩挲着,一下一下的,频率很快。
苏父站了起来。
他走到苏晚晴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女儿选的人,我不会让她输。”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正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那些审视的目光、保留的表情、犹豫的态度,在这一句话之后,像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一样,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那么尖锐了。
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林风站起来,转向苏父,弯下腰,鞠了一躬。
九十度,很标准。
苏父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直了。
“别来这套,”苏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你只要把晚晴照顾好。”
苏晚晴在旁边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像雨后天晴时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的那道光。她看了林风一眼,林风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分开了。
铁柱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风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声音不大,但正厅里安静,很多人都听见了,有人笑了出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苏父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朝在座的人举了举。
“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苏家所有资源对林风开放。政界的联系,我来负责。商界的,晚晴你来接洽。军方的,老二,你去联络。”
被叫到“老二”的是苏父的弟弟,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抬起头,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正厅里的人开始散了,有的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往外走,有的一个人低头看手机慢慢挪,有的走到林风面前跟他握了握手,说了几句“林大夫辛苦”“有事说话”之类的话。
那个穿暗红色旗袍的女人经过林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子哼了一声,走了。
铁柱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这老太太不太高兴。”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林风旁边,看着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轻声说:“我姑姑就这样,嘴硬心软。她不是反对,是担心。”
林风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注意到苏父茶杯旁边放着一个很旧的火柴盒,是那种老式的木盒火柴,盒面上的图案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色边框。火柴盒的一角被烧焦了,焦黑的痕迹蔓延了大半个盒子。
苏父注意到了林风的目光,把火柴盒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老物件了,”苏父说,“用了几十年,舍不得扔。”
苏晚晴给林风和铁柱倒了茶。铁柱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了。苏晚晴笑着摇了摇头,去倒了杯凉水递给他。
苏父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唐装的袖口往上折了一折,露出左手腕上的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包浆很厚,亮得反光。
“林风,我跟你说句实话。”苏父的声音低了半个调,像是只说给林风一个人听的,“我帮你不全是为了晚晴。邪神那东西要是真醒了,苏家几代人的积累全完蛋。钱、房子、地皮,这些东西在那种灾难面前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我帮你,也是在帮苏家。”
林风看着他,点了下头。
“我知道。”林风说,“但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承这个情。”
苏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他平时在生意场上的笑不一样,不是客套的、算计的,而是一种很放松的、像是一个老农看到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时的那种笑。
“你这人说话不讨喜,但实在。”苏父端起茶杯,“我就喜欢实在的。”
苏晚晴在旁边听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铁柱喝完了那杯凉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留下一圈水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把那个水印擦了。
茶盘上的紫砂壶嘴还在往外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水汽很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能感觉到温热的湿度。林风的指尖碰了一下壶嘴,有点烫,缩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