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那栋独立别墅在省城北郊,依山而建,周围是成片的松树林,最近的一户邻居在三百米开外。院子很大,围墙砌得有三米高,顶上还拉了电网。苏父说这栋别墅以前是他一个做外贸的朋友的,那人前年跑路了,房子抵了债,一直空着,正好拿来用。
林风把临时基地设在这里。
一楼是作战会议室,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墙上挂着一幅大青山全境的地图,是赵晓月从守夜人那里搞来的,等高线、水系、村落标得一清二楚。二楼是宿舍,七女每人一间,林风和铁柱住一楼,挨着会议室。地下室改成了医疗室和设备仓库,秦晓雨花了三天把药品和器械归置好,一排排架子码得整整齐齐,进去像进了药店。
七女各司其职。
沈若溪掌管对外联络。她给省厅打了报告,说云溪村及大青山周边有“不明势力活动”,请求上级关注。报告写得滴水不漏,没提邪修没提邪神,只用“非法集会”“暴力事件”“安全隐患”这些词,既传达了信息又不越线。
秦晓雨管医疗。她把双桥乡、柳河镇那些病人分批安排到省城,林风每天下午在别墅里治两个,功德值一天涨四十。到第五天的时候,功德值到了九百二,还差八十。
林雪打杂。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把会议室的地擦了,把所有人的水杯续满,然后坐在角落里看书——她没落下学校的课,把教材带过来了,每天抽空看几页。
周芸管钱。苏家拨了一笔启动资金,具体数字林风没问,但从周芸的表情来看,应该不少。她把每一笔支出都记在本子上,钢笔字写得很小很密,像蚂蚁排队。
柳青青白天出去拍照,傍晚回来。她说要记录“决战前的最后时刻”,拍了铁柱练拳、秦晓雨摆药、林风给病人扎针、沈若溪打电话时皱着的眉头。她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笔记本电脑上,一张一张地看,删掉不满意的,留下好的,存进一个叫“大青山”的文件夹。
苏晚晴对接苏家资源和守夜人。她每天要接十几个电话,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一倍,挂了电话就在本子上记,记完再打。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但精神反而比之前好,像是找到了自己真正该干的事。
赵晓月深挖情报。她把赵家残留的关系网梳理了一遍,筛出几个可信的线人,让他们盯着郑泽坤那边的动静。消息时断时续,但有一条很关键——有人在县城见过郑泽坤,他身边跟着几个黑袍人,其中一个人的衣领上绣着黑色的莲花。
守夜人主战派长老是在基地建立后的第三天来的。
孙正源带着剩余不到二十人的守夜人队伍,开了四辆车,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别墅门口。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不少,像一个被霜打了的老茄子。
他走到林风面前,把手里的一个帆布包递过来。
“给你带了几件法器,守夜人库房里翻出来的,都还能用。”
林风打开帆布包,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把短剑,剑鞘是黑色的皮革,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嵌着银丝,在阳光下闪着光。一个铜铃,拳头大小,铃铛表面锈迹斑斑,但摇晃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特别,不刺耳,反而让人心神宁静。一卷黄纸,上面画着符,墨迹已经淡了,但灵力波动还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还亮着最后一点光。
“短剑可以破邪,铜铃可以净心,符纸可以布阵。”孙正源一边说一边走进别墅,在会议室的长桌前坐下,双手捧着铁柱给他倒的热茶,茶杯在他手心里转了两圈,“守夜人虽然分裂了,但我们会战斗到底。”
林风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把短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了。
孙正源身后跟着的那十几个人也开始往别墅里搬东西,有的大箱小箱地扛着,有的背着长条形的布袋,有的手里什么也没拿但腰里别着家伙。他们经过林风身边的时候,有几个人冲他点了下头,有几个人说了句“林大夫”,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停下来站直了给他敬了个礼,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这些人,是守夜人最后能打的家底。
铁柱这几天一直在训练场。
别墅后面有一片空地,以前是花园,荒了几年长满了野草。铁柱把那块地踩平了,从车库里翻出一个旧沙袋,挂在两棵树中间,每天从早打到晚。
林风去找他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着从树梢间穿过来,把铁柱的影子拉得很长。铁柱光着膀子,身上的汗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抹了一层油。他的手缠着白色的绷带,绷带上洇着红色的血迹,不是新的就是旧的,分不清。
沙袋在他面前左右摇摆,铁柱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上去,砰砰砰的,声音很闷,像有人在远处擂鼓。
林风站在训练场边上,没出声。
铁柱又打了十几拳,才注意到他。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用胳膊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汗水和着灰尘,在他脸上糊了一道黑印。
“风哥。”
“歇会儿。”林风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铁柱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跟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汗了。他把瓶子拧上,扔在草地上,转身又面对沙袋。
“清风死了,我要替他报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但他的拳头已经握紧了,指节上的绷带绷得更紧了,白色的布面上渗出了新的血迹。
林风看着他。
铁柱的左勾拳砸在沙袋上,沙袋剧烈地晃了一下,挂在树上的铁链哗啦啦地响。右直拳接着跟上,拳头陷进沙袋里,沙袋的帆布面发出了撕裂的声音。铁柱没停,左拳右拳左拳右拳,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打桩机,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第十几拳的时候,沙袋裂了。
不是慢慢裂开的那种,是突然从中间炸开的。帆布碎片四分五裂地飞出去,里面的铁砂哗地一下倾泻出来,像黑色的瀑布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铁柱的拳头穿过沙袋的残骸,打在空气里,差点把自己带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林风的后背被几粒铁砂崩到了,不疼,但吓了一跳。
铁柱站在铁砂堆里,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绷带已经烂了,露出手背上青紫色的淤血和几道裂开的皮肉,血珠子从伤口里往外冒,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的铁砂上,把黑色的铁砂染成了深褐色。
林风走过去,拉起铁柱的手看了看。
骨头没断,但软组织损伤不轻,手背上的几根肌腱已经肿得老高,按下去硬邦邦的,像石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金针,在铁柱手背的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灵力灌入,消肿止痛的效果立竿见影——肿退了一些,但没全退,伤得太重,得慢慢养。
“你的力量又增强了。”林风说。
铁柱把金针拔了,手背上留下几个针眼,血珠子冒出来又自己凝住了。他把烂掉的绷带一圈一圈地解下来,露出下面的手——那双手比之前更大了,骨节更突出,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甲壳。
“还不够。”铁柱把绷带扔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指节咔咔作响,“郑泽坤那狗日的,我要亲手把他的骨头拆了。”
林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铁柱这股劲儿,劝不住,也不用劝。他从地上捡起一粒铁砂,放在掌心看了看,铁砂很小,黑得发亮,像一粒碾碎的黑芝麻。他把铁砂弹掉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色暗下来了。
沈若溪站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刚挂了一个电话。她看到林风和铁柱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铁柱光着膀子身上全是铁砂,林风的外套上也沾了不少,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像打了败仗退下来的散兵游勇。
她喊了一声:“集合了!”
所有人都在会议室里了。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沈若溪坐在林风左边,秦晓雨坐在右边,林雪、周芸、柳青青、苏晚晴、赵晓月依次排开。孙正源带着守夜人的人坐在长条桌的另一侧,孟长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黑布缠着的长条物件,这次没缠,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剑鞘。
铁柱站在林风身后,手上缠了新的绷带,白色的,很干净。
林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青山全境地图前,用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情报确认了,郑泽坤要在下个月圆之夜唤醒邪神。”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着红叉的位置——大青山深处,后山瀑布再往里走二十公里,一个叫“鬼见愁”的地方。那地方林风没去过,但听村里的老人提起过,说那地方邪门,进去的人出不来,连猎户都不敢靠近。
“今天是农历十四,下个月圆之夜,还有十五天。”林风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十五天之后,如果阻止不了献祭,邪神残魂就会苏醒。到那时候,大青山方圆三百里内,人畜不留。云溪村、青石沟、柳河镇、双桥乡、省城——全部完蛋。”
没有人说话。
林雪的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周芸的支票本放在桌上,翻开盖着,笔夹在本子里,露出一个笔帽。柳青青把相机的镜头盖拧开了,对着林风调了一下焦距,又拧回去了。赵晓月的眼镜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看不清她的眼神。苏晚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拇指互相摩挲,频率不快,很稳。
秦晓雨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磕在了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沈若溪站了起来。
“那就干。”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开饭了”或者“走吧”,不是在喊口号,不是在表决心,而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事——这件事已经定了,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孙正源拍了一下桌子,不是生气,是赞同。他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跟着也拍了一下,然后更多的人拍了,拍桌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像放了一挂小鞭炮。孟长河没拍,但他把银白色的剑鞘往桌上一搁,鞘尾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林风看着这些人,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咽下去了。
会议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会议室。秦晓雨去地下室检查药品,林雪去厨房烧水,周芸坐在原位核对着账本,柳青青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空荡荡的会议室拍了一张,苏晚晴在走廊里打电话,赵晓月抱着档案袋回了自己的房间。
铁柱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林风一眼。
“风哥,半个月够吗?”
林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墙上大青山的地图取下来,卷成一个筒,用橡皮筋扎住两头,放在墙角——那里已经堆着好几卷地图和文件,都是这些天陆陆续续用过的。
“不够也得够。”
铁柱点了下头,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铁柱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跟以前的脚步声不太一样,更沉、更重,像是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坑。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楼梯的方向。
林风把长条桌上一支滚到边沿的圆珠笔拿起来,笔帽没盖,笔尖朝下,他转了个方向,笔尖朝上,盖好笔帽,放在了桌面正中间的笔筒里。笔筒里还有几支笔,七歪八扭的,他把它们也摆正了,笔尖全都朝同一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