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风在基地会议室里对着大青山的地图画作战箭头。他用红笔标出了三条进山路线，用蓝笔标出了三个制高点，用黑笔圈出了鬼见愁的大概位置。孙正源站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指一下地图，说一句“这条路太险”或者“这个点可以设伏”。
手机响了。
秦晓雨打来的。
林风接起来，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秦晓雨急促的声音，背景音很杂，有人在喊叫，有东西碎裂的声音，还有火烧东西那种噼里啪啦的响动。
“风哥，药田着火了！有人放火！从后山那边过来的，好几个人，提着油桶，我拦不住——”
电话断了。
林风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芸，她的声音比秦晓雨还急，嗓子都劈了：“工厂被砸了！一群人冲进来，拿着铁棍，机器全毁了，有几个工人受伤了，血流了一地！我已经报警了，但他们走得太快了——”
林风的拳头砸在了桌上。
长条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洒在地图上，把红笔画的箭头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孙正源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林风的脸色，没说话。
沈若溪从走廊里冲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发白：“我刚才接到消息，云溪村村口被人堵了，赵有福家的人不让任何人进出。青石沟那边也有人拦路，林雪她妈被困在村子里了。”
苏晚晴跟在沈若溪后面进来，她已经挂了电话，但嘴唇还在发抖：“苏家在县城的仓库也被砸了，看守仓库的人被打伤了两个，送医院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林风。
林风站在那里，手还按在桌上，拳头没松开。他的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牙齿咬得腮帮子鼓出一个硬块。桌上那张大青山的地图被茶水泡了，红笔的墨洇开了，像一摊摊血迹。
“我们中计了。”沈若溪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手指还在抖，“郑泽坤故意放出消息说月圆之夜动手，就是为了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半个月后。他根本没打算等那么久。”
林风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铁柱。
“风哥，我都听说了。我回村救人。”铁柱的声音很低，但很硬，像一块铁砸在水泥地上。
“你去了正中他们下怀。”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人能听见，“他们就是要把我们的人拆散，一个一个地收拾。你现在回去，正好撞进他们的口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看着他们死？”铁柱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不是吼，是那种憋着劲的、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声音。
林风没有马上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药田被烧，工厂被砸，村口被堵，仓库被袭，七女中的四人被困在不同的地方，郑泽坤的人像撒网一样把他们的人分散在各个点上，然后一个一个地收紧。
这是军阵的围点打援。
郑泽坤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懂军事的人在指挥。
林风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稳：“你去基地门口等着，我让守夜人行动组先去支援云溪村。孟长河的人比你熟悉这种场面，他们去了能救人也能自保。你去，只能打，救不了人。”
铁柱没说话。
“铁柱，听到没有？”
“听到了。”铁柱把电话挂了。
林风转向孙正源：“让你的人分三路。一路去云溪村，把药田的火灭了，把秦晓雨和村里愿意跟我们走的人撤出来。一路去青石沟，把林雪她妈接出来。一路去工厂，保护现场，把伤员送到医院。”
孙正源点了头，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很快，老布鞋踩在地板上，沙沙沙的。
沈若溪已经坐到了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打字，给省厅发邮件。她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慌乱变成了那种她开会时才会有的冷静——不是不紧张，是把紧张压到了最底下，面上只剩下条理和效率。
“我已经让人联系了县城的医院，受伤的工人会得到救治。”她头也没抬，“村道被堵的事，我以省厅的名义给县里打了电话，他们会在两小时内派人去处理。”
苏晚晴在旁边打电话，语速很快，说的是省城话，林风听不太懂，但从她的语气和表情来看，是在调人。苏家的安保公司有几百号人，虽然不能全调过来，但调几十个还是没问题的。
林风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被茶水洇开的红色箭头，突然说了一句：“赵晓月呢？”
苏晚晴挂了电话，说：“她在房间里查东西，从早上就没出来。”
林风去了二楼。赵晓月的房间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开门，赵晓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她的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的，是用眼过度。
“你查什么？”
赵晓月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眼角有些发红。“我在查黑莲家族的线索。郑泽坤提前动手，说明他背后那个家族在催他。为什么催？因为邪神残魂的状态不稳定，可能等不到月圆之夜就会自然苏醒，他们必须在苏醒之前完成献祭，否则他们的术法就失效了。”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一本古籍的页面。赵晓月用鼠标在屏幕上圈了一段，圈出来的文字是繁体竖排，林风看不太懂。
“这个家族的术法必须在邪神残魂半睡半醒的时候施展，完全睡着了不行，完全醒了也不行。郑泽坤在老祠堂底下的献祭被我破坏了，他必须重新开始，而且时间窗口只剩下不到十天。”
林风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一会儿，虽然看不懂，但心里有个东西定了下来。
“所以他不等了。”
“所以他不等了。”赵晓月把笔记本电脑转回去，重新戴上眼镜，“他要在我们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我们打散，然后集中全力完成献祭。药田、工厂、村道、仓库——这些都是烟雾弹，真正的目标是拖住你，让你没法在献祭之前赶到鬼见愁。”
林风的手按在门框上，指甲在木头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走下楼的时候，铁柱已经从基地门口回来了，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很静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看不透。
孙正源的人已经出发了，三辆车，每车四个人，带着法器和武器。孟长河带第一路去云溪村，临走的时候跟林风握了一下手，说了一句“人我会带回来的”，然后转身上了车。
林风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那三辆车消失在松树林的拐弯处。
沈若溪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是凉的，她没喝，就那么端着。
“你刚才跟铁柱说，让他别去。”沈若溪说，“但你心里想的是自己去吧？”
林风没说话。
“你去了基地怎么办？”沈若溪转过脸看着他，“你是主心骨，你走了，这些人怎么办？铁柱、晓雨、林雪、周芸、青青、晚晴、晓月，还有守夜人那些人，全指望着你。你要是在云溪村出了事，这场仗就不用打了。”
林风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就别犯浑。”
沈若溪把那杯凉咖啡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进了屋。咖啡杯搁在水泥台阶上，杯底有一圈褐色的水渍，慢慢往外洇。
林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松树林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不清，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他掏出手机，给秦晓雨发了条消息。
“守夜人的人过去了，你跟他们走，别留在村里。”
秦晓雨秒回了：“好。药田烧了大半，但我抢救了一些种苗。”
林风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给林雪发了条消息：“你妈有人去接了，别担心。”
林雪回了一个哭的表情，又回了一句“风哥你注意安全”。
林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了屋。
会议室里，苏晚晴还在打电话，声音已经哑了，但她没有停。周芸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手机，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数钱还是在祈祷。柳青青从外面回来了，风衣上沾着泥，她没说话，把相机里的存储卡取出来，换了一张新的，旧的装进防水盒里，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221-01”。
铁柱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但眼睛闭上了。林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林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孟长河发来的消息：“到云溪村了，火还在烧，人已经撤出来了。秦晓雨安全。”
林风把这条消息念了出来。
铁柱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
苏晚晴的电话终于打完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了。她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了。
沈若溪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省厅刚批复的文件。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盖着红章。
“省厅同意我们在大青山周边设立临时安全区，调派警力协助撤离。”沈若溪说，“但条件是——不许提邪修、不许提邪神，只能用‘自然灾害隐患’的名义。”
林风拿起那页纸，看了一眼，放下了。
够用了。
铁柱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走到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铁棍，掂了掂，铁棍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发出嗡的一声。
“风哥，守夜人的人撤完了，该我们上了。”
林风站起来，把桌上的金针包揣进兜里，又把孙正源送的那把短剑别在腰后。短剑不重，别在腰上走路的时候会晃，他把外套放下来盖住了。
沈若溪拿起那杯放在台阶上的凉咖啡，看了一眼，倒掉了，杯子拿进来放在厨房的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冲着杯壁上干掉的咖啡渍，冲了好一会儿才冲干净。
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口朝下，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了底下的托盘上，啪嗒，啪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