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是凌晨四点出发的。
他趁林风在会议室里和孙正源商量对策的时候，悄悄拿了车钥匙，开走了那辆借来的SUV。出发前他给林风发了条消息：“风哥，我去去就回。”发完就把手机调了静音，揣进兜里，一脚油门冲进了夜色。
车灯在省城空旷的街道上切出两道白光，铁柱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他打算走国道，从省城到云溪村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天亮之前能到。到了之后先把秦晓雨从苏家老宅接出来，再回村里看看药田的火彻底灭了没有。
他想得很简单。
但车开到省城东郊的收费站时，他看到前方的路被几辆黑色的SUV堵死了。不是普通的堵车——那些车横着停在路中间，车灯全熄了，车旁站着五六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东西，在夜色里看不清楚是刀还是棍。
铁柱踩了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盯着前方看了两秒，然后挂了倒挡，一脚油门往后倒。后视镜里，又有两辆车堵住了退路，车灯亮了起来，刺眼的远光灯照得他睁不开眼。
前前后后，至少十个人。
铁柱把车停住了，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些正在靠近的黑影，然后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给林风发了一条消息：“路被堵了，我回不去。”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一个黑影已经走到了他的车旁，用手里的铁棍敲了敲车窗玻璃。当当当，三下，不紧不慢。
铁柱摇下车窗，看着那个人。那人戴着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死人。
“回去。”那人的声音很低，“告诉林风，云溪村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铁柱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开心，是一种“你等着”的狠劲儿。他没有下车，没有动手，摇上车窗，发动车子，在前后夹击的车辆之间一点一点地掉头。那些黑衣人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开走。
他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风站在别墅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的棉夹克，拉链没拉，手里握着手机。他看到铁柱从车上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铁柱走过来。
铁柱走到他面前，把车钥匙递给他。
“路被封了。从省城到云溪村的所有主干道，全有他们的人。”铁柱的声音很平，“收费站、岔路口、甚至村子里的小路，全被堵死了。郑泽坤不是临时起意，他提前布了局。”
铁柱的语气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风心里一沉的话。
“我们被分割了。”
林风没有接钥匙，转身进了屋。
秦晓雨的电话在早上七点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算平稳。“风哥，我和周芸姐撤到苏家在县城的老宅了。苏家的人让我们住下，说这里安全，邪修不敢闯。”林风问了一句“受伤没有”，秦晓雨说“没有，但我师兄呢？铁柱没事吧？”
“他没事，被堵在省城了。”
“那就好。”秦晓雨沉默了两秒，“风哥，药田烧了大半，但种苗我抢救了一些，装在保温箱里带出来了。工厂的机器全毁了，周芸姐说损失至少五十万。工人的伤不重，都送医院了。”
林风嗯了一声，没多问。他靠在会议室的墙上，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那盏灯的灯罩歪了，光线斜着打在对面的墙上，照出一块三角形的亮斑。
“别出来。”林风说，“不管听到什么消息，别出苏家的门。”
“我知道。”秦晓雨挂了电话。
林风拨了林雪的号码。
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全是关机。每拨一次，听筒里那个“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女声就变得越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沈若溪从走廊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看到林风在拨电话，停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轻声说了一句：“林雪昨天回青石沟看她妈了。她说周末没事，回去住两天，周一早上回学校。”
林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青石沟。
他想起昨天赵晓月说过的话——青石沟那边也有人拦路，林雪她妈被困在村子里了。林雪是回去接她妈的，还是回去看她妈的？不管哪种，她现在都在青石沟。
而青石沟的路，也被封锁了。
林风打不通林雪的电话，打不通林雪妈的电话，打不通青石沟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的电话。那些号码像掉进了无底洞，拨出去全是沉默，全是关机，全是“无法接通”。
铁柱站在门口，听到林风说“青石沟也被封锁了”的时候，他的拳头握紧了。新缠的绷带又被撑开了，露出昨天练拳时留下的未愈的伤，伤口裂开了，血珠从白色的绷带下面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我去找。”铁柱说。
林风抬起头看着他。铁柱的眼神不是冲动，是一种“我必须去”的固执，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一个人不行。”林风说。
“行不行我都得去。”铁柱已经把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脖子根，“林雪那丫头胆子小，她要是落在郑泽坤手里，她——
铁柱没说完，但林风听懂了。
林雪胆子小，心又软，在那种人面前，她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苏晚晴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梳，垂在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谈判桌上才会有的冷静——不是不着急，是把着急压到了最底下。
“我让苏家的人去找。”苏晚晴拿起手机，“苏家在青石沟那边有关系，有个远房亲戚在青石沟当村干部，我让他去看看。”
苏晚晴拨了电话，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风还是听到了她说“林雪”“青石沟”“帮我去找”这几个词。她挂了电话走回来，说了一句“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林风点了一下头，但心里知道，苏家的人在青石沟找林雪，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郑泽坤的人已经把整个大青山周边的村子全封锁了，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青石沟比云溪村还小，不到五十户人家，分布在三条山沟里，手机信号本来就差，现在更是一点信号都没有了。
林雪，可能已经不在青石沟了。
她可能在她妈家里，可能在去县城的路上，也可能——
林风没有往下想。
他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幅被茶水泡过的大青山地图。茶渍已经干了，把纸张弄得皱巴巴的，林风用手指把褶皱压平，一下一下地压，压得很慢，很仔细。
铁柱站在他身后，没走，也没说话。
沈若溪把刚才放下的热茶又端起来，递到林风手边。林风接过去，喝了一口，烫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了。
周芸发来一条消息，说她和秦晓雨在苏家老宅安顿好了，让林风放心。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是那种系统自带的小黄人，两只小短手张开的动作。
林风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
柳青青从外面回来了，风衣上全是泥，头发上挂着露水。她把相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省城通往云溪村的主干道上，一辆黑色的SUV横在路中间，车后面站着几个黑衣人，天色很暗，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那些人在抽烟，烟头的火点在照片里像萤火虫一样闪。
“我去城郊转了一圈，每条路都被堵了。”柳青青把相机放在桌上，“这是东边那条路，西边也是这样，南边、北边，全被封了。”
赵晓月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她整理好的情报。她把文件夹放在林风面前，翻开，里面是她手绘的一张封锁地图，标注了郑泽坤的人在省城周边设置的每一个路障和卡点。
“大小十七个卡点，把省城围成了一个铁桶。”赵晓月推了推眼镜，“他们不是要把我们围死，是要把我们困在这里，不让我们去大青山。”
林风看着那张手绘的地图，赵晓月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每个卡点旁边都标注了估计的人数，十七个点，加起来至少上百人。
苏晚晴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青石沟那边回话了，”她挂了电话，声音有些发紧，“林雪她妈还在村里，但林雪昨天下午就走了，说是要回学校。她走的时候天还没黑，按理说两个小时就能到省城，但现在——”
“现在她没到。”林风替她说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林风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叠在一起，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杯底。
铁柱把手搭在林风肩膀上，手掌很重，很热。
“风哥，林雪那丫头福大命大，不会有事。”
林风没有接话。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手指碰到拉链头的时候，发现拉链头上的那个小铁片缺了一个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墙上的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每一跳都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敲了一下。林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钟的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痕，从十二点方向一直裂到六点，把钟面分成了两半。
分针指向了十，时针指向了九。
上午九点了。
林雪已经失联了整整一个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