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月是在省城图书馆后门被拦住的。
她查到了黑色莲花家族的关键信息——那个家族不叫黑莲,叫“墨莲”,是明朝中叶从西南迁到大青山深处的,世代隐居,不跟外界通婚,族人数量极少,但每一代都出术法高手。墨莲家族的族徽原本是白色莲花,到了清初才改为黑色,具体原因不明,但从守夜人档案的只言片语里可以推断——他们在那一年接触到了邪神残魂。
她把所有资料存在一个U盘里,又手抄了一份关键的,抄在薄纸上,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了鞋垫下面。这是她从情报工作的入门课里学到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能放在身上任何一个容易被搜到的地方。
出了图书馆后门,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没有灯,两边的老墙长满了青苔,墙根下堆着几辆共享单车,车筐里塞满了落叶。赵晓月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整理那些信息,没注意到巷口停着的那辆黑色面包车。
车门滑开的声音她听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力气很大,她挣了几下没挣开,蹬腿的时候高跟鞋踢到了车门上,发出哐的一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带着一股烟草味:“赵小姐,跟我们走一趟。”
她咬那只手,咬得很用力,牙齿陷进了皮肉里。那人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后脑勺挨了重重的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
手腕被塑料扎带勒着,勒得很紧,皮肤已经被磨破了,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淌。脚踝也是,两条塑料扎带把她的脚固定在椅子腿上,动不了。眼前是一盏灯,瓦数很大,直直地照着,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从指缝里看到灯后面模糊的人影。四周是水泥墙壁,没有窗户,空气潮湿发霉,像地下室。
一个声音从灯的后面传过来,沙哑,不紧不慢:“赵小姐,你查到了什么?说出来,我们放你走。”
赵晓月没说话。
她低着头,眼睛半闭着,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血是红的,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她数了数,十三滴,十四滴,十五滴。
问题每隔一段时间就问一次,问的方式不一样,但意思都一样——“你查到了什么?”赵晓月每次都用沉默回答。第二天开始,他们换了方式。不问问题了,直接动手。第一个上来的人给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扇在左脸上,眼镜飞了出去,镜片在水泥地上摔碎了,她听到碎裂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了一块薄冰。然后拳头落在她身上,肩膀上、腰上、腿上,没有固定的地方,打到哪算哪。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从下巴滴下来,滴在那件灰色套装的衣领上,把灰色的布料染成了深褐色。
她还是没说话。
第三天,她已经开始意识模糊了。嘴唇干裂,嘴唇上的皮翘起来,像树皮。好几天没喝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咽口水都疼。身上的伤说不上来哪一处最疼,因为到处都疼,疼得麻木了,像一件被揉皱了的衣服,再也抻不平了。她靠意志力撑着,撑得很辛苦,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开口。开口就是死,不是她死,是林风死。她查到的那些信息——墨莲家族的献祭时间、邪神残魂的苏醒节点、郑泽坤在大青山深处的具体位置——每一件都是林风半个月后决战的关键。她要是说了,林风就完了。
太阳穴上的血管在一跳一跳地疼,每跳一下,她的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林风站在卫生室里给人扎针的样子,额头上的汗珠,手指很稳。林风蹲在药田里拔草,裤腿上全是泥,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林风在破庙里说“我只需要你们帮我守住后方”,声音不大,但很稳。林风在苏家的正厅里对苏父鞠了一躬,九十度,很标准。她把这些画面攒在心里,像攒着一把火,烧得她不敢倒下。第四天凌晨,地下室的门被踹开了。
铁柱踹的。门锁连着门框一起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林风冲进来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把守夜人的短剑,剑身上的银丝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冷光。地上躺着三个人,都是看守赵晓月的人,被林风的金针定住了穴位,动弹不得,像三尊雕像横在地上。铁柱在后面补了一棍,把最后一个试图从后门逃跑的人砸翻在地,铁棍砸在那人后背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林风跑到赵晓月面前,蹲下来。
灯光照在赵晓月的脸上,他差点没认出来。左脸肿得老高,眼睛只能睁开一半,嘴角有一个很大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着黑色的血痂。灰色套装的扣子掉了两颗,领口被扯破了,露出锁骨下面青紫色的淤伤。手腕上的塑料扎带勒得太紧,两只手都肿了,手指粗了一圈,像发面馒头。她的头发散着,乱得像鸟窝,上面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眼镜不在了,没有眼镜的脸显得有些陌生,眼睛眯着看人,瞳孔涣散,费了好几秒才把焦距对准林风的脸。
林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金针,手指在发抖,这是他从得到竹简以来第一次在扎针的时候手抖。灵力催动,金针扎入赵晓月手腕的穴位,塑料扎带被灵力震断,断成几截掉在地上。脚踝上的扎带也断了,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来,林风接住了她。
赵晓月靠在他怀里,浑身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三天三夜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身体再也撑不住了。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小到林风要把耳朵贴在她嘴边才能听见。
“情报……在我鞋垫里……”
林风的眼眶红了。
他忍了这么多天,林雪失联他没哭,药田被烧他没哭,工厂被砸他没哭,清风死的时候他跪在雨里也没哭。但赵晓月说“情报在我鞋垫里”的时候,他的眼泪差点没忍住。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下去了,把赵晓月抱得更紧了一些。赵晓月靠在他胸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伤口太疼了,笑到一半就变成了嘶了一声。
铁柱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铁棍,棍头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没有看赵晓月的脸,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的眼镜片和干涸的血迹,看着那一小摊已经发黑的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林风把赵晓月横抱起来,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把柴禾。他抱着她走出地下室,走上台阶。地下室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地下,居民楼在省城东郊的一片棚户区里,棚户区安静得不像有人住,几条野狗蹲在巷口,看着他们,没有叫。外面的天还没亮,黑得很彻底,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林风把赵晓月放在后座,铁柱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在前方的断墙上,墙面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红漆往下淌,像血。
林风坐在后座,赵晓月的头枕在他腿上,她的呼吸很轻,轻到他得低头凑近了才能感觉到。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硌着掌心,骨头很硬。车开动了,轮胎碾过碎石路面,车身晃了一下,赵晓月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林风用拇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发丝上沾着血,干了以后变得很硬,一根一根的,像细铁丝。
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把视线移开了,看着前方的路。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握着铁棍,铁棍横在副驾驶座上,棍头上的血还没干,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车子开出了棚户区,上了主路。路两边开始有了路灯,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进车里,把赵晓月的脸照得像一幅不断切换明暗的老照片。她睡得很沉,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的身体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现在靠在林风身上,终于可以放下那些东西了。
林风低头看着她的脸。肿消了一些,但青紫的地方更明显了,从青色变成了紫色,再过几天会变成黄色,再过几天才会彻底退去。嘴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结着黑色的血痂,血痂的缝隙里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他把她的衣领整了整,领口被扯破的地方合不拢,露出里面的肩膀,肩膀上有一道很长的红印子,是塑料扎带勒的。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只脚,脚上的高跟鞋不知掉在了哪里,脚上只剩下一只袜子,袜子破了洞,露出大脚趾。
铁柱把车开上了高架,省城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高楼大厦的灯光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们。铁柱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风哥,郑泽坤欠的账,该还了。”
林风没有回答。他把盖在赵晓月身上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拉到她的下巴,遮住了锁骨上的淤伤。外套的拉链头碰到赵晓月的下巴,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林风把拉链头挪开了,放在她肩膀的位置,那里不会硌到她。
高架桥上的风很大,吹得车身微微发飘。铁柱把车速降了一些,一只手把稳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副驾驶座上的铁棍拿起来,放在脚垫上,免得刹车的时候滚到林风那边去。放到脚垫上的时候,铁棍滚动了一下,碰到了铁柱的脚踝,他没理。
车下了高架,拐进通往别墅的那条小路。松树林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车灯的光照在树干上,一棵一棵地往后倒。林风把脸转向车窗外,看着那些松树,一棵一棵地数,数到三十七棵的时候,别墅的灯光出现在了前方。
铁柱把车停稳,熄了火。
林风抱着赵晓月下了车,她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脸埋进他的胸口。外套滑下来一角,露出她脚上那只破了洞的袜子,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上有残留的淡粉色指甲油,蹭掉了几块,剩下的也不成样子了。
别墅的门开了,沈若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是松了口气的表情。她看到林风怀里赵晓月的惨状,表情僵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赶紧攥紧了。她侧身让开,林风抱着赵晓月进去,沈若溪跟在他后面,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苏晚晴从走廊里出来,看到赵晓月,嘴唇动了一下,转身去拿医药箱了。林雪不在,她的房间门关着,灯也关着。
林风把赵晓月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枕头有点高,他把枕头抽出来,换了一个矮的,赵晓月的头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秦晓雨留在苏家老宅还没回来,医药箱是苏晚晴拿来的,林风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开始处理赵晓月的伤口。他的手已经不抖了,恢复了平时的稳,一针一针地缝,每一针都下得很准,但缝到嘴角那道伤口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停了几秒,然后继续缝。伤口很深,缝了七针,缝完他用纱布轻轻按了按,把渗出来的血擦掉。
赵晓月始终没有醒。林风把她的手腕包扎好,白色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拿起她的手看了看,手指消肿了一些,但还是很粗,关节处的皮肤被塑料扎带勒出了几道很深的沟,沟里的肉是白色的。铁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把铁棍靠在门边的墙上,铁棍上已经干了的血蹭到了门框上,蹭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用袖子擦了,没擦掉,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掉。
林风从赵晓月的鞋里取出那份情报。鞋垫下面垫着一张折了好几层的薄纸,纸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边角有些烂,但字迹还能看清。他展开那张纸,上面是赵晓月工整的小字——墨莲家族的献祭时间、邪神残魂的苏醒节点、郑泽坤在大青山深处的具体位置,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从云溪村到鬼见愁的三条路线,以及每条路线上可能遇到的邪修卡点。墨莲家族,献祭时间,邪神残魂,地图,所有的信息都在这一张薄纸上,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林风看完了,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口袋在内衣上,拉链拉好,不会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铁柱还站在那里。
“风哥。”
“嗯。”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咽下去了,只说了一句:“她不会白受这罪。”林风没有回答,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肩膀很硬,像石头。铁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走,声音越来越远。
林风回到房间,赵晓月还在睡。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胸膛一起一伏的,很有规律。窗外的天色亮了一点,从纯黑变成了深灰,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林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她。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分针走得很慢,像爬不动了似的,但还是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