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月是凌晨五点多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林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她叫了一声“风哥”,声音很小,但林风立刻就醒了,身体前倾凑过来。赵晓月把林雪的位置说出来了——城东那家废弃的商场,四楼地下室,她听那些看守打电话的时候听到的。林风听完站起来,铁柱已经在门口了。
城东那家商场关门三年了,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一楼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只留了一个小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小门口坐着一个保安,六十来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制服,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上印着某某公司的字样。看到林风和铁柱冲过来,保安站起来拦,说商场关门了不让进。林风说“我女朋友在里面”,保安半信半疑,铁柱已经翻过闸机,林风跟上去的时候保安伸手抓了一下,没抓着。
铁柱冲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一楼的大厅空空荡荡,地面瓷砖裂了很多缝,裂缝里长出了草,柜台全搬走了,只剩墙上贴着的那些褪色的促销海报,模特的脸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对着他们笑。铁柱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楼梯很陡,没有灯,两个人摸着墙往下走,脚下的台阶有的高有的低,走得磕磕绊绊。
地下室的门是铁的,锁着,一把新挂锁。铁柱一脚踹开,门飞出去撞在里面的墙上,弹回来,又被铁柱一脚踢开。仓库不大,堆着一些破纸箱子和几个生锈的货架,角落里有一把翻倒的椅子,地上散着几根塑料扎带,还有一摊血迹,血还没干透,是鲜红色的,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铁柱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站起来说“还是热的”。
仓库里没有人。
林风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纸箱后面、货架底下,没有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墙上——墙体上方的位置有一扇天窗,很高,离地面有将近三层楼的距离,天窗的玻璃碎了,碎了一个大洞,玻璃碴子挂在窗框上,有几片还在往下掉,碎玻璃反射着头顶某处漏下来的光,一闪一闪的。天窗下面的墙上有一道一道的红色印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窗口,像有人踩着墙往上爬,抓不住又滑下来了,滑了一截又往上爬,反反复复,墙皮被蹭掉了一大片,留下的全是血手印。
林风的呼吸停了一拍。
铁柱已经转身冲出去了,他的脚步声从地下室到一楼,咚咚咚的,像擂鼓。林风跟着跑,他的腿有点发软,跑上楼梯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但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四楼的天台,门是虚掩着的,铁柱一脚踢开。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大大小小的一大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每一片上都沾着血。林风踩在碎玻璃上,鞋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沿着血迹走过去。天台的边缘,靠近栏杆的地方,林雪坐在那里。
她背靠着栏杆,两条腿伸在前面,身上的白色羽绒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血,袖子破了两个大口子,露出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很深,肉翻开着,血还在往外渗。脸上也有血,额头上一道口子,血从额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胸口的衣服上。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两只手掌全是伤,皮开肉绽的,像在碎玻璃上反复抓过,指甲断了好几根,指甲盖掀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
但她坐得很直,腰板挺着,头微微抬着,看着天边那一道刚亮起来的鱼肚白。她的眼睛没有闭,睁着,看着那道白光,眼睫毛上有血也有泪,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风跑到她面前蹲下来的时候,林雪的视线才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她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绳子断了。
“风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缝,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我用灭火器砸碎了玻璃,爬出来的。有人报警了。”
林风没有回答。他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林雪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像一根烧完了的蜡烛,火灭了,烟还在往上飘。他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羽绒服上的血蹭了他一身,温热的,透过他的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
林雪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嘴唇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她的呼吸很弱,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风哥,我没给你丢人。”
林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抱着林雪往楼下走,铁柱在前面开路,把天台门口的碎玻璃踢开,把楼梯上挡路的杂物搬走,一句话没说。从四楼下到一楼,每一级台阶都走得很快,但很稳,林风的手没有抖。林雪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但一直在。
一楼的大厅里,已经有几个接到报警赶来的商场工作人员站在闸机外面,隔着栏杆往里看,看到林风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来,有人惊呼了一声,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闪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按住了。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车顶的灯在转,红蓝的光打在商场的玻璃门上,一圈一圈的。担架已经推过来了,林风把林雪放在担架上,他的手上全是林雪的血,红得发黑。
急救医生剪开林雪羽绒服的拉链,露出里面的毛衣,毛衣也是红的,分不清原来的颜色是什么了,医生用剪刀把毛衣从领口剪到下摆,露出她的胸口。纱布按上去,被血浸透了,换了一块,又浸透了,再换一块。林风站在担架旁边,看着那些被血浸透的纱布一块一块地换下来,堆在地上,像一摊摊红色的抹布。
铁柱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林雪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她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林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立刻收紧了,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手背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林风低下头凑过去听,听到她说“情报”。林风说“拿到了”,她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救护车门关上了。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开走,车灯在晨雾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铁柱站在他旁边,铁棍握在手里,棍头上还有昨晚留下的干涸的血迹。他看了一眼林风,林风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分不清是林雪的还是他自己的,脸颊上那一道是干的,下巴上那一道还是湿的。
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递过去。林风接过去,擦了一下脸,纸巾被血浸透了,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手心里的纸巾湿漉漉的,他攥了一会儿才扔掉。纸巾掉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滚了一圈,停在了路边。
天色完全亮了。省城的早高峰开始了,路上的车多起来,鸣笛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车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尖得像玻璃划铁。林风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铁柱把车开过来,停在面前,车窗摇下来,铁柱说了一句“上车”。林风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拉了几次才扣上,扣上了发现扣反了,又解开重新扣。
车子开动了,朝着医院的方向。铁柱开得不快,稳得很。林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掏出来看。可能是沈若溪,可能是苏晚晴,可能是秦晓雨,可能是任何一个。车窗外面,省城的街道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些法桐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几只麻雀,被车喇叭惊了一下,扑棱棱全飞了。
林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右手还张着,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留着林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很深,边缘已经发紫了。他用左手拇指按了按那些印子,有点疼,没松手,就那么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