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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伤兵残将

山村仙医 草上飞 3498 2026-05-15 16:26:32

林雪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沈若溪是从省厅直接赶过来的,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她没顾上捡,光着一只脚站在手术室门口,脚趾头冻得发紫。苏晚晴从苏家调了最好的外科医生过来,主刀的是省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退休好几年了,被苏家的车从家里接来的,白大褂里面还穿着睡衣的领子。秦晓雨在手术室里帮忙,她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红肿,但手很稳。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说伤口缝了四十多针,主要是两只手,玻璃割伤伤到了肌腱,以后可能会影响手部活动,但坚持做康复训练的话问题不大。额头的伤口缝了七针,可能会留疤。其他地方都是皮外伤,养一养就好了。林雪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睡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两只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像两个白色的球。林风跟着推车走了一路,手搭在床沿上,指尖碰到床单,床单上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赵晓月也被接到了同一家医院,住在林雪隔壁的病房。她的伤比林雪重,但好在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最严重的是手腕上的勒伤,塑料扎带勒得太紧,伤了神经,右手可能一段时间内使不上力,但医生说大概率能恢复。她醒着,躺在床上,眼镜没了看不清楚人,眯着眼睛看到林风进来,第一句话是“林雪怎么样了”,第二句话是“情报你看了吗”。

周芸把粥煮好了,装在保温桶里,从苏家老宅坐车送过来,粥用保温桶装着,打开盖子还冒着热气。她带了两桶,一桶给林雪,一桶给赵晓月,还带了一袋红枣。她把红枣放在赵晓月的床头柜上,说“补血的”,又去了林雪的病房,把另一桶粥放在床头柜上,看到林雪还没醒,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她走到走廊里,靠着墙,低着头,肩膀抖了几下,但没出声。林风看到她哭了,但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擦眼泪了,擦完了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柳青青来了,脖子上挂着相机,按了几张之后放下了,没再拍。她说“这组我不发”,然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相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两只手搭在相机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镜头盖。偶尔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回荡,她很安静,像一个被关了电源的机器。

苏晚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接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打完一个拨下一个,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病房里的人。她在安排人盯着郑泽坤那边的动静,在调苏家的安保力量过来守在医院,在联系律师准备后续的法律事宜。电话打完了,她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医院的后院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铺成一片金黄色的地毯,清洁工用大扫帚把落叶拢成一堆,堆在树根底下。

铁柱站在楼梯口,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铁棍斜靠在脚边。他没有进病房,没有看那些伤员,眼睛盯着楼梯口的消防栓看了很久。消防栓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使用方法”,字很小,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遍。读完了,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口,是在商场踹门的时候被碎玻璃崩的,不深,血已经自己止住了,结了一道黑色的血痂。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秦晓雨从手术室出来以后,先去林雪的病房看了一圈,又去赵晓月的病房看了一圈,确认两个人的生命体征都平稳了,才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她把口罩摘了,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脸,头发从手术帽里掉出来几缕,贴在额头上。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暖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沈若溪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光着那只穿鞋的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林雪浑身是伤地躺在病床上,两只手缠着绷带,脸上贴着纱布,额头上的纱布还透出淡淡的血色。她又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赵晓月,赵晓月侧躺在床上,蜷着身体像一个婴儿,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把整条手臂裹成了白色。

沈若溪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嘴唇开始抖。不是那种轻轻的、细微的抖,而是很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动,像冬天站在寒风里的人。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最后被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林风走去。

林风站在走廊的中间,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林雪的血蹭了他一身,干了以后变成深褐色,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标注的山脉。脸上也有血的痕迹,没有擦干净,眼角的泪痕还在。他的黑眼圈很重,眼袋垂着,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的人。

沈若溪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的脸。她没有质问“怎么会这样”,没有说“你答应过什么”,没有任何质问的话。嘴唇还在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第一滴掉在地上,第二滴掉在林风的外套上。她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抱住了林风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然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大声地、不顾形象地、像一个孩子一样地哭。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都在抖,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肉里。哭声在走廊里回荡,从这头传到那头,又被墙弹回来,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山谷里的回音。路过的护士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绕路走了。周芸从长椅上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柳青青拿起相机,举了一下放下了。苏晚晴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转过身,看到沈若溪抱着林风哭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转回去了,面朝着窗户,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表情看不清楚。

林风僵了两秒,然后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慢慢地抬起来,放在沈若溪的背上,拍了拍。沈若溪没有停,哭得更大声了,整个人都在颤,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林风的左手也抬起来,两只手环住她,把她箍在怀里。

“没事了。”林风说。声音沙哑,像含着沙子。

沈若溪从他胸口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睫毛膏花了,糊在眼睛周围,像熊猫的眼睛。她的鼻尖红了,鼻涕流出来了,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痛,“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都有新的人受伤。清风死了,赵晓月差点被打死,林雪两只手差点废了,你身上全是别人的血。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不担心?”

林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沈若溪又开始哭,这次没有大声,是无声的,眼泪哗哗地流,流到下巴,滴在林风的衣服上,跟那些已经干了的血迹混在一起。她哭的时候没有蹲下去,没有躲开,就是站在那里,靠着林风,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靠着另一棵树,撑住了。

秦晓雨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林雪病房门口,看到铁柱还在楼梯口站着,朝铁柱招了招手。铁柱摇了摇头,没过来。她又看了看走廊里的众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都还没吃饭,你家医院附近有没有送餐的电话?”苏晚晴低头看手机,回了一个“我来安排”,然后走远了打电话。秦晓雨回到长椅上坐下,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凉水喝了,拧上盖子,盖子有点紧,拧了几次才拧紧。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沈若溪偶尔的抽泣声。她的哭声慢慢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吸鼻子。她从林风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擦脸上的泪,睫毛膏糊得更厉害了,眼睛周围一片黑。

周芸递过来一包湿纸巾,沈若溪接过去,抽出一张,一下一下地把脸上的妆擦干净。湿纸巾上沾着黑色的睫毛膏和粉底,擦了几张才擦干净。擦完了,她的脸素着,比化妆的时候看起来小了几岁,眼睛有些肿,鼻子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

秦晓雨从病房里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林雪醒了。”

林风转身走进病房,沈若溪跟在他后面。林雪躺在床上,两只手举在被子外面,缠着厚厚的绷带,像两个白色的棉花糖。她的眼睛半睁着,看到林风进来,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了一个月牙的形状。那张被纱布遮住了一半的脸上,剩下的那一半带着笑意,不是因为开心,是那种“我还在”的庆幸。

“风哥,我的手还能写字吗?”她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但语气是轻松的,像在问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事。

“能。”林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他的眼泪又上来了,但这次被他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回去了,他没让它掉下来。

林雪笑着说:“那就好,我还要写论文呢。”

秦晓雨在旁边听到这话,眼泪哗地下来了,转身走开了。她走到走廊里,靠着墙,用袖子擦眼泪。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梯口走过来了,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秦晓雨接过去没擦,攥在手心里。

周芸、柳青青、苏晚晴、赵晓月都过来了。赵晓月是护士用轮椅推过来的,她的右手还缠着绷带垂在身侧不能动,左手端着一杯水,杯子上插着一根吸管,她把吸管含在嘴里喝了一小口,又把杯子放在轮椅扶手上。她没有眼镜看不清楚林雪的样子,眯着眼睛往前凑了凑,说了一句“雪儿你手疼不疼”,林雪说“不疼”,赵晓月说“骗人”,林雪笑了笑了扯到了额头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又笑了。

周芸把带来的红枣拿出来,搁在林雪床头柜上,又把赵晓月那袋放到轮椅的布袋里。柳青青没有拍照,靠在对面的墙上,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灯管坏了,在那一闪一闪的,闪得人心烦,她想找人来修但不知道找谁。苏晚晴站在门口,已经打完了所有的电话,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屏保是一张银杏叶的照片,她自己拍的。

七女到了六个,林雪躺着,赵晓月坐着轮椅,秦晓雨和周芸站着,柳青青靠着墙,苏晚晴站在门口。还有一个沈若溪,站在林风旁边,脸上的泪还没干透。铁柱站在门口外侧,半边身子露在门框外。所有人都看着林雪,林雪看着林风,林风看着所有人。

他的嘴张了几次,合了几次,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对,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味道。沈若溪拿起床头柜上那袋红枣,拆开了,倒了几颗在碗里,端给林雪。林雪没有手,张着嘴咬了一颗红枣,含在嘴里嚼了几下。她嚼到的甜味,从舌尖浸到嗓子眼。

沈若溪把碗放下,转过身,看着林风。“别说了。我们都在。”

她的声音不响,但很稳,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钉进去了,不会再出来。走廊里病人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骨碌骨碌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楚。那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像潮水,来了又走了。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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