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边安顿好之后，林风把所有人转移到了苏家老宅。沈若溪本来不同意，说医院有医生有设备，伤了病了能及时处理，林风说郑泽坤的人连商场仓库都敢闯，医院他们照样敢冲，苏家老宅墙高院深，至少比医院好守。苏晚晴给苏父打了电话，苏父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苏家老宅建在省城城南的一条老巷子深处，前后三进院子，院墙青砖垒的，厚实得像城墙，墙上嵌着碎玻璃，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铁制的灯架，灯架上挂着感应灯，天黑自动亮。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板包了铁皮，门闩是整根铁棒，有小孩胳膊粗。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龄比苏父的爷爷还大。苏父说这宅子是他曾祖手里买的，买的时候就是前朝一个大官的府邸，后来几经修缮，但主体结构没动过。
林风把七女安排在二进院的东厢房，那里窗户小，墙厚，最安全。铁柱住在大门旁边的耳房里，推门就能冲到门口。守夜人来了十二个人，孟长河带队，住在二进院的西厢房，法器摆了一桌子，短剑、铜铃、符纸，还有几件林风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孙正源没来，他在省城另一处据点整合守夜人残余的力量，随时准备增援。
林风在大门后面的院子里布了一个阵。竹简里传出来的基础阵法，他之前一直没机会用，这次翻出来临时抱佛脚。阵眼是他从守夜人法器库里挑的一块玉石，灵力灌入后埋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面，用灵识激活了阵纹。阵法激活的瞬间，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从老槐树的根部向四周扩散，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撞到院墙弹回来，在院子里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护罩。铁柱蹲在大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隐隐约约的纹路，伸手摸了摸空气，掌心碰到了一层软绵绵的东西，像摸到了一块果冻。
苏晚晴把苏家的护院调了十五个人过来，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电棍，有一半是退伍军人，苏父花高价请的。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退伍前是侦察连的，他不问林风为什么布置这些，也不问那些拿法器的人是什么来路，只说了一句“苏总让我们听你安排”，就带着人上了围墙。
半夜两点，外围警报响了。
守夜人布置在巷口的感应法器发出刺耳的鸣叫，孟长河第一个冲出去，趴在墙头上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跳下来跑到林风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至少五十个人，从巷子两头包过来的，穿着黑衣服，手里有家伙。”
铁柱已经冲到大门后面了，铁棍握在手里，棍头杵在地上。他用脚试了试地面的硬度，青砖铺的地面硬得很，踩上去纹丝不动。他把铁棍提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棍身擦过空气发出嗡的一声。
“我守大门。”
林风看了他一眼，铁柱的脸在院子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青，但眼神很定。林风没有跟他争，转头对苏晚晴说：“让你的人守在围墙上，别出去，有人翻墙就用电棍。”
苏晚晴点头，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围墙上面亮起了一排手电的光，光柱在巷子里扫来扫去，照着那些正在靠近的黑影。
邪修开始攻了。
第一批冲到大门前面的有七八个人，抬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喊着号子撞门。第一下撞上来的时候，两扇包铁皮的大门纹丝不动，但门框上的灰尘被震落了一层，簌簌地掉在铁柱的头上。第二下，门闩的铁棒发出了一声闷响，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铁柱把门闩抽开了。
门开了。
不是被圆木撞开的，是铁柱从里面打开的。大门朝外弹开，把那七八个抬圆木的邪修带得往前一栽，圆木松了手，骨碌碌地滚在地上。铁柱的铁棍横着扫出去，最前面三个人同时被扫中胸口，像被车撞了一样往后飞出去，砸在后面的同伙身上，倒了一片。铁柱跟上去，铁棍直上直下地砸，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砸，一下一下的，像打桩。铁棍每砸一下，就有一个邪修倒下去，倒在青石板铺的巷道上，血从身上流出来，顺着石板缝往低处淌。
铁柱站在大门口，他的前面是那些还在往上冲的黑影，他的身后是那两扇敞开的大门，门里面是苏家老宅的院子。他没有往后退一步。
负责打围墙的邪修用上了铁钩，钩子抛上来挂在墙头，人顺着绳子往上爬。苏家的护院用电棍往下捅，电棍噼里啪啦地闪着蓝光，被电到的人惨叫着摔下去，砸在地上听得见的骨裂声。但人太多了，下去一个上来两个，围墙上的护院开始有人挂彩了，一个护院的胳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整条袖子，他把电棍换到左手继续捅，嘴里骂了一句“操你妈的”。
林风站在老槐树下面，玉石埋在他脚边的土里，他能感觉到阵法的能量在流失。每挡一次攻击，那块玉石里的灵力就消耗一分，照这个速度，最多撑一个小时。他从口袋里掏出金针包，抽出三根金针夹在指缝里，灵识锁定围墙上一个快要翻进来的邪修，金针脱手而出，钉在那人的膻中穴上。那人身体一僵，从围墙上倒栽葱摔下去，砸在了外面。
苏晚晴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苏父发来的消息。“我父亲带人来了，十分钟到。”她的声音在喊，但周围太吵了，林风只看到她的嘴在动，没听清内容。她把手机举到林风眼前让他看了那条消息，林风点了一下头，转身又往大门方向去了。
大门外面，铁柱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的铁棍上全是血，棍头因为反复砸击变形了，原来圆润的顶端现在扁了，像被压扁的易拉罐。他的手上、脸上、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肩的衣服破了一个口子，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但他还站着，铁棍还举着，没有后退半步。
林风冲到大门口，金针齐出，五根金针从他指间飞出去，在空中分成五个方向，精准地钉在五个邪修的穴道上。那五个人同时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保持着进攻的姿势定在原地，挡住了后面的人。铁柱抓住这个机会，铁棍捅出去，捅在一个邪修的腹部，那人弯着腰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个人。
巷子那头突然亮起了车灯，不是一辆，是七八辆，远光灯全开着，刺眼的白光照得那些邪修睁不开眼。引擎的轰鸣声从巷口涌进来，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苏父的人到了。同时，巷子的另一头也响起了车声，是守夜人行动组的小分队，从另一个方向抄了后路。十几辆车把巷子两头堵死了，车灯交织在一起，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苏家的安保人员从车上跳下来，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防暴头盔，手里拿着防暴盾牌和橡胶棍，训练有素地排成两排推进。守夜人这边更直接，符纸、法器、短剑一齐上，三道符纸从孟长河手里飞出去，贴在三个邪修的胸口，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那三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抽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前后夹击，阵型乱了。邪修开始跑，有的往前跑撞上苏家的防暴盾牌被顶回来，有的往后跑撞上守夜人的法器被震回去，有的翻墙翻到一半被电棍捅下来，有的跪在地上扔掉武器双手抱头。不到十分钟，五十多个人倒了一地，被苏家的人按着绑起来，排成一排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头，像一串被穿起来的蚂蚱。
郑泽坤不在其中。
孟长河清点完人数回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他把数字报给林风：一共抓了四十二个，跑了七八个，没死的全都在这了。这里有暗门的人，有郑泽坤从外地调来的邪修，还有几个是赵德茂那边的守夜人叛徒。但郑泽坤本人不在，墨莲家族的人也不在。
大门口安静了。
铁柱靠着门框坐下来，铁棍横在膝盖上，喘着粗气，像一头刚从斗兽场里拖出来的牛。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肘，滴在地上，在青砖地上汇成了一小摊。苏家的医护人员跑过来给他包扎，酒精倒在伤口上的时候他嘶了一声，但没有躲，眼睛还盯着巷口的方向。
林风站在大门正中，看着巷子里那些被押走的邪修。苏家的防暴盾牌上全是血，有人正在用湿抹布擦拭，擦完了叠在一起码在车旁边。守夜人的人在现场取证，有人趴在地上给那些邪修拍照留档，有人开着录音笔在做笔录。车灯陆续关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恢复了深夜该有的亮度。
苏晚晴走到林风旁边，她一直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到现在才松开。松开的时候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红印子，很深。她把手机递给林风看，苏父发来一条消息：“人没事就好。郑泽坤不会善罢甘休，今晚只是试探。”
林风看完消息，把手机还给她。
苏晚晴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押走的邪修，那些人的黑袍子在灯光下看起来不是纯黑的，而是深灰色，上面沾着灰尘和血，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的光还没有灭，屏保那张银杏叶的照片在黑暗中亮了几秒，灭了。
铁柱站起来，把铁棍扛在肩上，铁棍上干的湿的血蹭了他一肩膀，他没有拍掉，就那么扛着走回了耳房。进了耳房，他先摸了摸门后的那把备用铁棍，确认还在，然后把沾满血的铁棍靠在墙角。他的床铺很简单，薄褥子叠成长条，枕头是几件旧衣服叠的，上面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拳谱。铁柱拿起拳谱看了看，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寸劲”，他看了两行，把拳谱放回枕头上了。
林风回到院子里。老槐树还在，阵法消耗掉了那块玉石里几乎全部的灵力，玉石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灰白，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蹲下来把那块玉石从土里抠出来，石头底面上还有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很淡，像蜡烛快灭时的最后一缕烟。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是凉的，灵力耗尽之后它就不再是法器了，只是一块好看的石头。他把石头放进了口袋。
堂屋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纸能看到屋里的人影在动。秦晓雨在给铁柱准备药包，周芸在清点物资，柳青青在翻相机里今晚的照片，赵晓月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沈若溪站在堂屋的正中间，面对着门，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省厅发来的文件，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了。
沈若溪看到院子里林风的影子，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只有一盏灯挂在槐树枝上，灯光不亮，照得林风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漆黑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
苏家老宅的大门口，苏家的两个护院正在把被撞歪的门框重新钉正，锤子敲在铁钉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其中一个护院把钉子钉歪了，拔出来重新钉，拔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用锤子头撬，钉子弯了，他扔了换了一颗新的。铁钉咬进木头里的声音短促又沉闷，像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掉下来砸在软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