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把林风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把林风放在苏家老宅医务室的床上,然后站在旁边,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秦晓雨跑过来,看到林风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冰凉的。她把手指放在林风颈侧探了探,脉博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她说了一句“送医院”,声音不大但很定。苏晚晴已经在打电话安排了。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ICU是苏家联系的,院长亲自安排的床位,林风被推进去的时候护士想拦家属,沈若溪说了一句“我是他家属”,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拦。铁柱也要跟进,被护士拦在门口。他站在那里,右手的血还没洗干净,铁棍还握在手里,护士看了那根铁棍一眼,没敢说话。苏晚晴走过来把他手里的铁棍拿走了,铁柱没有反抗,铁棍被拿走之后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棍的姿势,五指张着,停了几秒,慢慢放下了。
医生的诊断很快出来了——灵力透支过度,身体机能全面下降。医生用的是“多重器官功能紊乱”这个说法,苏晚晴问“能治吗”,医生说能治,但需要时间。苏晚晴又问“要多久”,医生说不知道,看病人自身的恢复能力。沈若溪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纸,白白的,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写。苏晚晴去给她买了一碗粥,放在她手边,粥凉了,她没有碰。
竹简在林风体内进入了休眠状态。没有人能看到竹简,但林风胸口那道青色的竹叶印记变得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片被太阳晒褪色的叶子贴在他的皮肤上。印记偶尔会闪一下,闪的时候很微弱,像萤火虫在很远的地方亮了一下又灭了,在亮与灭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努力从竹简深处往外走,但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退了回去。林风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五度,护士每隔一小时来测一次,数字每次都一样,三十五度零一,三十五度整,三十五度零二,像一台走得很准但很慢的钟。
第一天,沈若溪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没有动过。苏晚晴给她送了三次饭,她没吃。苏晚晴把饭盒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来收,饭盒原封不动。苏晚晴没有劝,只是每次来的时候把凉了的饭拿走,换一份热的放在那里。她不收的话,第二天那盒饭还在。
第二天,秦晓雨从苏家老宅过来了。她带来了一包林风的换洗衣服,放在ICU门口的柜子里,然后坐在沈若溪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没哭,那天铁柱受伤的时候她哭了,但今天没有。她只是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偶尔起来去接杯水,接了不喝,放凉了倒掉,再接一杯。
林雪第三天出的院。她手上的绷带还没拆,两只手包得严严实实的,像两个白色的棉球。赵晓月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过来的,她的右手还垂在身侧不能用,左手端着一个保温杯,保温杯里是周芸熬的汤。两个伤员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周芸从苏家老宅每天送汤过来,鸡汤鱼汤排骨汤换着花样熬,汤放在门口桌上,凉了倒掉,第二天再送新的。
第四天,柳青青来了。她没带相机。她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腿伸直,脚踝交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林风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锁屏了。铁柱站在ICU门口的另一侧,左肩的绷带昨天换过了,白色的,很干净。他的铁棍被苏晚晴拿走了之后就没再要回来,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掌张开,像一个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的人。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跟铁棍在手里的时候不一样,少了那股随时会暴起的狠劲,多了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把刀没了刀鞘。
苏晚晴每天都来。她不坐,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握着手机,联系苏家的人盯着郑泽坤那边的动静。电话打完了就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但她涂了一层遮瑕膏盖住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憔悴的样子,大概是觉得这个时候谁都可以垮,她不能。
第五天夜里,沈若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ICU的玻璃门前,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林风躺在里面,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监测仪上的数字在跳动,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走,像一个人的心跳被画成了画,挂在墙上不会动,但在这里它会动,动得很慢,很稳。沈若溪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她没有动,灯没有亮。她在黑暗里站着,没有人知道她有没有流眼泪。
第六天凌晨,苏晚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把高跟鞋脱了,光着脚走。她把一件外套披在沈若溪肩上。沈若溪醒了——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外套披上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你倒下了他怎么办。”苏晚晴说。
沈若溪睁开了眼。走廊的灯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用手挡了一下光,慢慢把手放下来。她没有回答苏晚晴,但伸手把肩上的外套拢了拢,拢得很慢,像怕把外套弄疼了。苏晚晴光着脚站在她旁边,脚趾头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又闭上了,转身上了走廊长椅,靠在扶手上。
第七天。
赵晓月在轮椅上坐了一整天,医生让她多休息,她不听。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在右手的绷带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眼镜配了新的,但还没到,看东西还是眯着眼,看谁都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她能听出每个人的脚步声。沈若溪的脚步声很轻很规律,像钟表;苏晚晴走路快,步子不大但频率高;铁柱的脚步重,踩在地砖上像锤子在敲;秦晓雨的脚步声有时候会停一下,停的那一下是在拐角处犹豫。
秦晓雨每隔几个小时就去医生办公室问一次情况。医生说林风的各项指标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身体像是在一种很深的休眠状态里,所有器官都在以最低的能耗运转,体温维持在三十五度上下,心率每分钟不到五十下,血压偏低。医生说这种情况他没见过,但从临床指标来看,病人的意识似乎在自行修复某些深层次的损伤,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没法预测,可能几天,可能几周。
铁柱听到“可能几周”的时候,拳头握了一下。他没有打墙,没有骂人,把拳头松开,张开五指向下压了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七天七夜,沈若溪没有合眼。她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旁边放着苏晚晴给她披的那件外套,外套叠得很整齐,放在椅子扶手上,她没有穿。她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色,嘴唇干裂了,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从耳后掉下来,贴在脸上。她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消息。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手机拿起来看一下时间,看完放回去,过一会儿再拿起来,每一次看时间都以为过了很久,但实际上可能只过去了十分钟。
第八天早上,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阳光,金黄色的,斜着打在地砖上,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浅金色。沈若溪靠在椅子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终于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个婴儿睡在摇篮里,没有被梦打扰。睡着的沈若溪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很多,脸上的严肃和紧绷在这一刻全部松开了,留下的是一张干净的、毫无防备的脸,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写。
苏晚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她看到沈若溪睡着了,脚步放慢了,光着脚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她把咖啡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弯腰把沈若溪身上滑落的外套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外套的领子碰到沈若溪的下巴,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苏晚晴直起身,站在沈若溪面前,低头看着她。走廊里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画的名字没有人取。
苏晚晴抬起头,ICU的小窗里,林风还躺在里面,监测仪上的绿色波形还在跳动,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也许是说了,只是声音太小,没有人听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把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自己的耳朵,耳朵是凉的。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碰着大腿外侧的裤缝,裤子的布料是亚麻的,有点扎手。
铁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周芸早上从苏家老宅送来的,装在保温桶里,他倒了一碗给沈若溪端过来,走到近前看到她睡着了,停住了脚步。他端着那碗粥站在两米外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块石头卡在路中间,不知道往哪边滚。最后他把粥放在沈若溪旁边的椅子上了,碗底下垫着一张纸巾,放得很稳。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米粒泡得发涨,一粒一粒地浮在汤面上,像一群不会动的小鱼。
走廊里换班的护士推开值班室的门,门轴转动时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吱呀,像老鼠在墙缝里叫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