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是下午来的。柳青青走了没多久,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完全灭掉,周芸就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不高不低,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头发半扎着,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珍珠不大,但很圆,光泽柔和。她的手里没有提包,没有拿保温桶,什么都没有拿,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着,指尖有淡淡的粉色的光泽,涂了指甲油但涂得很淡,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本来的颜色。
她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还是那把铁柱平时坐的,周芸坐下去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吱呀声,她的体重比铁柱轻得多,椅子没有感觉到压力就没有出声,像一个人被生活狠狠地压过之后学会了忍耐,再遇到不那么重的重量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是赵晓月之前带来的那袋里的,袋子被柳青青的照片纸袋压过,苹果被压得有些软了,表皮上有一块褐色的压痕,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压痕,没有削掉,从布袋里找出一把水果刀,开始削苹果。
她削得很认真。刀锋切入果皮,薄薄的一层,宽窄均匀,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从她指间垂下来,像一条细细的红色的带子,在空气中轻轻地晃。苹果在她的左手里慢慢转动,右手的刀跟得很紧,皮削下来之后露出黄白色的果肉,果肉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果霜,在日光灯下亮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日光灯在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林风看着她,没有出声,削苹果的过程安静而专注,像一场只有一个人的演出。
周芸开口的时候没有抬头。刀还在削,果皮还在往下垂,她一边转着苹果一边说了一句话,语气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在乎过我没有?”
林风愣了一下。周芸的刀也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然后继续削了,速度不变,宽窄不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滚了半圈停住了。她把水果刀合上,刀片缩回塑料壳里发出咔嗒一声。
“你不用急着回答。”周芸抬起头看着他。
林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周芸看着林风犹豫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像一个人站在深秋的树下,看着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不是意外是早就料到的,但真的看到它落了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伸手拿过刚才削好的苹果,举在眼前看了看,苹果被她削得很圆很光滑。
“我心里没有秤。”林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芸的手停在半空中,苹果还举在眼前,她没有放下也没有咬。林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重要但不需要用音量来强调的事,音量跟平时说话一样,但语速慢了,在句子与句子之间留了停顿,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不熟悉的路上,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但你要是让我选,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你在哪儿。”
周芸的手放下了。苹果从她手里滑落,落在床单上,没有滚远,就在她手边。她看着林风,眼睛里有水光,但水光没有变成眼泪,像冬天的河面上那层薄冰,冰下面是水,冰面上能走人,踩上去咔咔响但不会碎,你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加速,担心冰会裂开,担心自己会掉下去,但你走过去了到了对岸回头看那层冰还在,冰面上的裂纹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道裂纹都是你留下的脚印,每一步的重量都被冰记住了。
林风从床单上拿起那个苹果,苹果上还带着周芸掌心的温度,不太热也不太凉。他咬了一口,苹果的声音很脆,汁水在嘴里漫开了一点酸一点甜。周芸看着林风咬苹果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上了一个稳定的弧度。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很稳,像一座桥建好了通车了,桥面平直,栏杆结实,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不需要绕路,一步一步走过去就能到,桥很长走过去要花一点时间,但你知道你一定能走到,因为桥不会塌。
“甜吗?”她的声音里有笑意,笑意从嘴角流到声音里,像水从高处流到低处,不需要用力,只要有了高度差自己就会流。
“甜。”林风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苹果的酸味在甜味之后才上来,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说酸。
周芸站起来针织衫的下摆碰到了床沿,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她低头看着林风,林风手里拿着她削的苹果,苹果啃了两口啃出来的缺口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果肉在空气中慢慢氧化颜色从淡黄变成浅褐,像一张白纸被火从边缘慢慢烤焦,烤得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是什么时候变的色,但它一直在变,每一秒都不一样。
“我走了。”周芸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样子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右手握着门把手,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像一朵刚开了一半的花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花蕊还藏在里面没有露出来。
她回过头看着林风,眼睛里的那个笑意还没有散,像晚霞在天边烧完了之后的余烬,红已经看不到了,但空气还是暖的,那种暖不是太阳直接照在皮肤上的热,是大地把白天吸收的热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的温度,太阳下山了天黑了,你站在空地上不觉得冷,因为脚下的土地还在替你记着白天的光。
“你说的那些话,我当真了。”她看着林风的眼睛认真的认真没有试探。
林风把苹果从嘴边拿开,看着周芸看着那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门把手回过头来跟他说“我当真了”的女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真。
“我说话算话。”
周芸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空中停了片刻像在犹豫要不要再比划一下,最后她没有比划,把手放下来了,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叠在右手的上面,两只手一起握着门把手,握了一下,松开了。门开了,门缝从无到有从窄到宽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挤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画出一条越来越宽的光带,光带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把林风垂在床沿的手照在了光里。他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几天前扎针留下的小针眼,针眼在灯光下像一个个淡白色的小点,很小,小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皮肤本身的纹理。
周芸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缝不宽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但声音能从这道缝里传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去,高跟鞋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脆因为走得很慢,每一步的间距都比平时短一些,鞋跟落地的力度也比平时轻一些,像一个人在不想被人注意的时候走路,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那脚步声轻得像猫,轻得脚步声已经小到几乎要消失了,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没有亮。
林风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啃了两口的苹果。苹果的缺口处已经氧化成了浅褐色,咬痕像牙齿形状的印章盖在苹果上,每一个咬痕的大小形状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最深的那个是他咬第一口时留下的,牙齿切进果肉最深的地方离果核只有一层薄薄的果肉,透过那层果肉能隐约看到果核的颜色更深一些。
他把苹果翻过来看着没有被啃过的那一面。那一面的果皮完好无损,红黄相间的条纹从果柄处向果蒂处扩散,像一个人的掌纹,每一条都从手腕出发走向手指,没有两条是完全平行的,有些在中途就拐了弯,有些走到一半就不见了,有些一直走到了指尖。人的掌纹也是这样,没有两条一模一样的,每一条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分叉了又合拢了,有的断了就再也没有接上过。林风的掌心里那道青色的竹叶印记在这时候亮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周芸走远了,远到她的脚步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的外面。安全门是铁的,刷着绿色的漆,门重推开要用力,关上的时候会自动弹回来,“砰”的一声闷响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手。铁门弹回来的声音传到了病房里,隔了几堵墙,闷得像捂住嘴说话,听不清内容,但知道有人在说。苹果在床头柜上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了一下,果柄朝北果蒂朝南,没有被吹动,太重了,一个苹果的风是不够吹动它的,需要更大的风。但更大的风还没有来,来的时候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可能是某个没有人能预料到的时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床头柜上,一半被啃过了,一半还是完整的,像一个被人问了一半的问题,后半句还在嘴里没有说出来,前半句已经落在空气里收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