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雨来的时候穿着白大褂,白大褂是新的,折痕还很明显,领口和袖口的线条笔直。胸牌别在左胸的位置,照片是她刚考取执业药师资格证时拍的,比现在看着小一些,笑容也更青涩。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金属的听头垂在白大褂的胸前,随着她的走动轻轻地晃,反射着病房里白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她进来的时候周芸走了没多久,门缝还没有完全合上,她用肩膀顶了一下门,门开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体温计,她没有看林风,径直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从托盘里拿起体温计甩了几下,水银柱下去了。她把体温计递给林风,林风接过去夹在腋下,动作已经不需要指导了住了这么多天院,这些程序他已经很熟悉了。
秦晓雨在椅子上坐下来等体温计的时间里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就看着林风,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张X光片在找片子上的病灶在哪。她从脖子上取下听诊器,把听头用手掌心捂热了,探进林风的病号服里贴在他的胸口。听头是金属的凉的,但她用手心捂了几秒钟已经不那么凉了,贴在皮肤上林风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躲。秦晓雨闭着眼睛听了十几秒,呼吸声、心跳声、血流声通过这些管子传到她的耳朵里,那些声音被放大了变成了有实体的东西。她睁开眼睛把听诊器拿下来挂在脖子上,金属的听头垂在白大褂上晃了两下,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你现在像真的医生了。”林风说。
秦晓雨看着他没有接话。她帮他把腋下的体温计抽出来,举到眼前,水银柱停在三十六度五,体温正常。她把体温计放回托盘里。放的时候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但体温计是塑料的不容易碎,她还是轻拿轻放像对一件很脆的东西,有些东西看起来不脆但其实脆得很,有些东西看起来脆但其实比什么都硬。
“我本来就是。”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白大褂的下摆在大腿上铺开,她用手抚平了褶皱。胸牌歪了她正了一下,照片里的自己正对着她笑,她看着那个笑容觉得有些陌生,那个笑容里的青涩不在了,现在脸上挂着的表情不是青涩了,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着,像一块石头在河里躺了很多年,棱角被水冲圆了,但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没有碎也没有裂。
秦晓雨放好体温计之后没有站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林风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钟的分针从六走到了九。林风没有催她跟秦晓雨之间不需要那些客套的东西。秦晓雨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白大褂的扣子被绷紧了一下,她又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去,白大褂的扣子松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开口了。
“我不会问你选谁。”
林风的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指尖碰了碰床单。秦晓雨的语速很慢,像在下雨天念一封信,怕雨水把墨迹晕开了,念得慢一些就能在墨迹被晕开之前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
“但你要娶我,一定排第一个,要我同意。”
林风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从她的眼角移到她的眉梢,从眉梢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角,像一个人在读一行很长很长的字,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它的全部含义。理解完了他开口回问。
“为什么是第一个?”
秦晓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介于笑和没笑之间。她伸出手拿起林风放在被子上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那道青色的竹叶印记。她用拇指在那道印记上慢慢地描了一遍,描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印记的形状刻在自己的拇指上带走。林风的手没有缩回去,秦晓雨的拇指停下来了,停在印记的末端那道叶尖的位置。她的手指在微微地抖,抖得很细微,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细到肉眼几乎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因为我是第一个喜欢你的。”
秦晓雨的目光从林风的手掌移到了他的脸上。从这个角度看他,能看到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青色的,一根一根地扎在皮肤里。她的语气没有委屈也没有邀功,像一个人在翻一本旧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指着照片上的人说“这是我”,语气平淡,但你知道那张照片对她很重要,重要到她不需要强调有多重要。
“从赵天彪逼你签文书那天就开始了。那天你站在我家门口把文书撕了,你说‘我要是喜欢你哥拦得住’。我当时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你听到了。你没有听到。”秦晓雨笑了一下,这次是笑的嘴角弯了弯,比之前那一下大了一些,但还是不大,像一朵花只开了四分之一,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能看到它开的方向了,朝着太阳,朝着光。
病房里安静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有的急有的缓,有的停了又响了。林风没有说话,他的沉默不是犹豫,是一种很复杂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状态。
秦晓雨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了膝盖。她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托盘旁边,金属听头搁在塑料托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像一滴水落在了平静的水面上,波纹不大圈数不多,只荡了几圈就散了。她看着林风看了一两秒,走到门口右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左手垂在身侧。她又回过头。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照着她的半边身子,白大褂在灯光下白得不真实,像一团还没有落地的雪。
“你不用现在回答。”
门开了。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各种药味。秦晓雨站在门口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很清楚很清楚,像冬天的空气里传音的距离比夏天远得多,因为空气干燥没有水分吸收声音,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不会减弱。
“反正我会一直在。”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秦晓雨的脚步声比周芸的轻一些,鞋底是软底的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林风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声了,那些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写了很多封信寄给同一个人,信的内容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但从信封上的地址信息来看它们都去了同一个地方。有些信被打开了读了有些信还躺在抽屉里没有拆封,不是不想读是时间不够了,读一封很容易,把所有的信都读完并给每一封都写一封回信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因为写信的人没有在等回信。她们在出发的时候就决定了这封信不需要回复,收信人读不读是收信人的事,写信人的任务是把信写好放进邮筒里。
林风坐在床上听着那些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走远。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道竹叶印记的颜色深了一些,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印记,印记在指腹的压力下微微凹陷,松开之后慢慢弹回原状,像一个人的皮肤被按了一下留下的白印子过几秒就消了。印记旁边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纹路不是印记的一部分,是掌纹,从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发源,斜着穿过掌心消失在手腕的方向。那道掌纹很细,细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楚,但它一直在那里,从林风出生的那天就在了,竹简来之前就在了。
床头柜上的托盘里放体温计的凹槽是空的那条凹槽的形状长长的细细的,一头圆一头尖。秦晓雨走的时候把体温计带走了,凹槽里只剩下空气。托盘旁边还有一块纱布叠成四方的在纱布的正中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碘伏印子,黄色的干了,在白色的纱布上像一颗褪了色的星星,亮度不够了但形状还在。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动了那块纱布,纱布太轻了,风轻轻一吹边角就翘起来了,翘起来又落下,翘起来又落下,像一个人在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用手指按住那一页的边角怕它自己翻过去,因为下一页的内容跟这一页不一样,这一页写了什么已经读完了,下一页写了什么还没有看,不知道看了之后会怎么想。按住不按都是一种选择,选择了按住就要一直按住,手指会酸会因为血液不流通而发麻,但你要是松手了那一页会不会自己翻过去取决于风。风大就会翻过去,风小就不会。病房里的风不大,正好在那条线上,多一丝会翻过去少一丝就翻不过去。那块纱布的边角翘了几次都没有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