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急促变得缓慢了。林风听到那些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停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又像是在等里面的人把话说完。他没有问是谁,秦晓雨刚出去,周芸刚出去,柳青青刚出去,赵晓月刚出去,林雪刚出去。还有一个没有来过。他等了一整个下午,门终于被推开了。
沈若溪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润唇膏,透明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不是帆布的,是那种老式的棉布袋子,洗过很多次边角有些发白,袋口没有拉链,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她进来之后没有直接坐下,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几个苹果,在床头柜上摆了三个,第四个拿在手里用纸巾擦了擦,左手转了半圈。布袋的底部还有一样东西没有拿出来,方形的,硬邦邦的,隔着布袋看不出是什么,她没有拿出来让它继续留在布袋里。
沈若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水果刀开始削苹果。动作跟周芸不一样,周芸削得快,皮薄宽窄均匀,一条很长的皮从指间垂下来没有断过,那些皮在空气中晃了好一会儿才落进垃圾桶。沈若溪削得慢,每一刀都很小心,像在做一个不能出错的精细活,刀刃切进果皮的深度控制得很精准,每一次下刀前都要停顿片刻。果皮削下来一段就断,一段一段的像一截截被剪断的绳子。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三个摆好的苹果旁边又多了一个,四个苹果排成一排,大小形状颜色各不相同,像四个性格不同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等着被选择,没有被选到的也不会离开,因为它们太重了。
“你也削苹果?”林风看着那排苹果问。他的嘴角有一丝笑意,眉梢动了一下。沈若溪把水果刀合上,刀片缩回塑料壳里发出咔嗒一声,比周芸合上时声音大了一些,因为合得更快。
“周芸削的苹果甜,我的不甜吗?”沈若溪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风,看的是那排苹果,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目光在那四个苹果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后定在第二个上,那个苹果比第一个红,比第三个圆,比第四个完整。
林风笑了。笑容从嘴角开始往脸颊上扩散,越扩越大,扩到眼睛里时眼睛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明显。他看着沈若溪,沈若溪没有笑,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来谈判的,对面坐着的不是林风是一个需要被说服的对手,谈判桌上的条款已经拟好了,不需要再修改了,现在只需要对方签一个字这个案子就结了。
“我不着急。”沈若溪的声音稳得不像是在跟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站在地图前面部署作战计划的指挥官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右手的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红印子,是在削苹果时被果皮的汁水浸过之后留下的,几个小时之后就消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后没有拐弯,直直地落进林风的耳朵里。
“因为我知道我不用争,你心里那块地方给我留着的。”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没有涟漪没有波纹,湖面上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岸边的树,树的枝叶在湖面上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条枝每一片叶子都分得清。
林风看着沈若溪,沈若溪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的时间不长不短,长到足够让林风看清她眼睛里的东西,短到沈若溪还没有来得及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林风的手从被子上抬起来,伸向床头柜拿起了沈若溪削的那个苹果,啃了一口。苹果是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水汁在嘴里漫开,甜味先上来的酸味跟在后面,酸甜的比例刚好,像一个精心调配过的配方。
“你说得没错。”苹果咽下去之后林风说出了这四个字。沈若溪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笑大多是客气的、职业的、不得罪人的、不流露真心的,把嘴角调整到合适的弧度让人知道她笑了但不会让人知道她为什么笑、笑得有多真。这个笑容不一样,它从很深的地方来,在脸上经过的途中没有伪装,没有经过任何修饰。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在等。秦晓雨靠在墙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讯录的页面,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上划下,划到“林风”的时候停了一下,划过去了。林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缠着绷带的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周芸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后背靠着窗台,两手插在针织衫的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天。柳青青蹲在地上,后背靠着墙,相机抱在怀里,镜头盖已经拧开了,但没有举起来。赵晓月坐在轮椅上,在走廊的另一头,眼镜戴好了,看着病房紧闭的门。
秦晓雨抬手敲了门,不重不轻三下。“该换药了。”她在门外说出来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到又不会显得太催促。
沈若溪站起来,把椅子往床边推了推,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很短的吱呀,像一个人从梦中惊醒发出了一小声惊叫,声音不大但很突然。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被林风咬了一口的苹果塞回他手里,林风的手接住了,苹果很大一只手握不住,他换了两只手捧着。
“让她进来吧。”沈若溪没有看门口,看的是林风。最后一句话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林风。门把手已经握在她手里了,门被她拉开了,秦晓雨的白大褂的衣角已经出现在了门缝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等你。”
门开了,秦晓雨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碘伏、棉签、纱布和一卷新的胶带。她看了沈若溪一眼,沈若溪冲她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秦晓雨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挤开了那排苹果。五个苹果在床头柜上挤成一团,最边上的那个被挤得滚了一下,滚到桌边停住了,苹果的皮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划痕,是刚才被水果刀不小心碰到的。
沈若溪走出了病房。走廊里那些等着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躲闪。她走在走廊里,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不急不慢。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影子越拉越长越长越淡,走到走廊尽头时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拐了个弯,脚步声从走廊的那一头传过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安全门挡住了。
林风坐在床上手里捧着被咬了一口的苹果。苹果的颜色已经有些变了,从白色变成了浅褐色。他用拇指摸了摸苹果的皮,苹果的皮很薄,他的指甲不小心戳了进去,苹果皮破了一个小洞,从那个小洞里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汁水。汁水黏黏的,他用指腹抹掉了,抹掉之后手指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甜。
秦晓雨把碘伏倒在棉签上,棉签的白头变成了黄头,她拿着棉签在林风手背上的针眼处轻轻涂了一圈。碘伏干了,留下一块黄褐色的印子。她用新的棉签蘸了更多的碘伏在原处又涂了一圈,两圈重叠在一起,完全重合了,像两个时空里的同一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一个的脚印压着另一个的脚印。
林风低头看着秦晓雨在他手背上涂抹碘伏的手,那双手很稳,稳到棉签在皮肤上画出的每一圈都是完整的圆,没有一处中断。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像一个考生在做最后一道大题,时间还很充裕但她没有放松,因为这道题的分数太高了,做错了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走廊里安全门关上的声音传了过来。铁门弹回门框时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闷响从走廊那一头经过病房门口传到走廊这一头,像一辆货车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经过你家门口又开走了,经过的时候地板在微微震动,桌上的水杯里的水面在晃动,晃得很轻微。
秦晓雨把纱布叠好盖在针眼上,用胶带固定了,两端贴得对称。她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把托盘端起来,看着林风看了几秒,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用后背顶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合到一半的时候被门吸吸住了咔嗒一声,没有再动。
林风举起手里的苹果,苹果被他捧了很久掌心的温度已经传到了果皮上。那块被他拇指戳破的皮洞还在,洞口边缘的果肉已经氧化成了更深的褐色。他张嘴咬了一口在那个洞的旁边,咬了一个新的缺口,新旧两个缺口挨在一起并排着。旧的那个颜色深一些,新的那个颜色浅一些,深的那个是过去的,浅的那个是现在的,正在慢慢地向深的那个靠拢。时间过去之后它们会变成同一种颜色,看不出哪个先咬的哪个后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