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出发去北京那天,林风穿上了沈若溪帮他挑的西装。深藏青色,两粒扣,面料是羊毛混纺的,不厚不薄,十月底的北京穿刚好。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领带拆了三次才打正,第三次打完了低头看了一眼,领带结偏了左边一毫米,没有重新打,就那么偏着了。
同行的有省农业厅的一位副厅长,姓周,五十七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浓重的省城口音。他坐在林风旁边,在飞机上翻了一路的文件,翻到一半侧过头看了林风的西装一眼,说了一句“年轻人穿正装精神”,林风笑了笑,把袖口的标签撕掉了,出门时忘撕了,标签上印着尺码和洗涤说明,白色的。
沈若溪坐在过道另一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发言稿,是林风的,她帮他准备的。稿子她改了四遍,第一遍删掉了那些夸张的形容词,第二遍把“我”改成了“我们”,第三遍加了一段关于乡村振兴的数据,第四遍把标点符号全部检查了一遍。林风没有看,不是不重视,是看过了,在省城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他坐在苏家老宅的床上念了三遍,念到第二遍的时候把“乡村振兴是国家战略”改成了“乡村振兴是国家的事,也是我的事”。沈若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站在门口听他说完,没有评价,转身回去了。
颁奖仪式在人民大会堂三楼小礼堂举行。灯是金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一种温润的、像老玉一样的光。主席台的背景板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全国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表彰大会”的字样,烫金的,每一个笔画都饱满有力。台下坐着三百多人,来自全国各地的企业家、农业部门官员、媒体记者。林风被安排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沈若溪坐在他后面一排。铁柱没有来,他说他那个子坐在会场里会把后面的人挡死。周副厅长坐在林风左边,右边坐着一个湖南来的企业家,姓刘,做茶叶的,五十出头,皮肤黑红,握手的时候手劲很大。
主持人念到“云溪仙草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时候,林风站起来,扣上西装第二粒扣子,走上主席台。台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都穿着正装,表情都很一致——那种尽力控制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的一致。林风站在他们中间,接过那块金色的奖牌,奖牌是金属的,沉甸甸的,奖牌的正面刻着“全国优秀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几个字,背面刻着颁发机构的名称和日期。他双手托着奖牌,面朝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他眯了一下眼,没有躲。
台下,沈若溪在鼓掌。她的掌声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跟周围的人差不多,没有更用力也没有更敷衍。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省农业厅办公室的副主任姓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是你男朋友?”沈若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出来的,是被这个问题牵动的。她没有回答,继续鼓掌。吴副主任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没有再问。她们后面两排坐着一个记者,挂着工作牌,镜头对准了台上,但手指在快门的间隙下意识地转了一下镜头,拍到了沈若溪的侧脸,她看着台上的表情被定格了。那张照片当晚就传到了网上,配文是“省农业厅代表陪同获奖企业领奖”,没有人知道照片里的女人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在想什么。
林风作为获奖代表上台发言。讲台不高,麦克风的支架调到了最低,他站着刚好够到。他把发言稿放在讲台上,展开,看了一眼,折起来放回了口袋里。台下有人小声咳嗽,麦克风把那声咳嗽放大了,像一个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我的根在农村,我的事业也在农村。乡村振兴是国家的事,也是我的事。”
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在人民大会堂的穹顶下回荡了几次,撞到了墙壁上被吸收了。那个“事”字的尾音在空气中拖了一小段,不长,刚好够传到台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没有更多的修饰,没有排比句,没有引用什么名言。前面几个发言的代表有的引用了文件原文,有的列举了详实的数据,有的讲了动人的创业故事,轮到他了,他只说了这两句。掌声响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礼节性的、主持人的下一句念出来就会停下的掌声,停了几秒才有人开始收手,但收了半个节拍之后又鼓了起来,这一波比刚才那一波更大,像一个浪头打过来,退下去半截又涌上来一个更高的浪,把前面那个浪的痕迹完全盖住了。林风站在台上没有鞠躬,站在那里看着台下。他在找沈若溪,找到了。
沈若溪的眼眶湿润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之后嗓子发紧鼻子发酸眼眶跟着起雾的自然反应,没有酝酿期,没有前兆来得很突然。吴副主任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沈若溪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擦。眼泪没有掉下来,眼眶里的水光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吹过的一瞬阳光正好照在了波纹的脊上,亮了就灭了。她没有眨眼,看着台上,看着林风站在讲台后面,奖牌托在手里那枚金色的奖牌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亮了一个度。他的眼睛在台下扫了一圈,第二次找到沈若溪的时候停了不到一秒。
周副厅长站起来鼓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后面的记者被他挡住了,等他坐下才重新举起相机。林风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经过沈若溪那排,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慢了一些,慢到足够让沈若溪看到他西装裤脚的长度是刚好的,坐下来时会露出袜子,站在台上时裤脚会刚好盖住鞋面,这个长度是他量过的,在省城那家西装店让裁缝改过两次,第一次改短了半寸又放下来了,第二次改短了一寸,又长了,第三次才刚好。沈若溪陪他去的,裁缝量的时候她站在旁边说了一句“右边裤腿比左边短一毫米”,裁缝量了,真的短了一毫米。
记者散场时拍的那张照片后来被省城本地的公众号转载了。配文是“云溪村走出来的全国龙头企业”,照片里的林风站在人民大会堂的台阶上,奖牌举在胸前阳光照在奖牌上反光遮住了“优秀”两个字。他的表情不像是刚刚在全国最高级别的领奖台上站过的人没有那种经历过大事之后的扬眉吐气,也没有那种“我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感慨,他的表情像一个人刚干完了一天的农活站在田埂上看着太阳落下去,风吹过来身上的汗干了。
沈若溪从会场出来的时候被省厅的同事叫住了,几个人在人民大会堂门口合影,她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笑容得体牙齿露了六颗。她在拍照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看了一眼,没有看到林风。林风已经走到台阶下面了,奖牌装在包里,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了衬衫的领口。他没有打领带,领带在口袋里露了半截出来,那条领带是沈若溪挑的深灰色条纹。
车窗外的长安街车流很慢。沈若溪上了车,坐在林风旁边,车门关上了。她没有说话,林风也没有说话。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阳光从车窗外射进来,正好照在沈若溪的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光从她的指缝间漏过来落在林风的肩膀上。他把那条深灰色条纹领带从口袋里抽出来卷好放进了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车子驶上了高速路,路两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同心圆,圆心是亮的,边缘暗下去了。林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握着那块奖牌,奖牌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他刚才下车时不小心蹭到车门留下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划痕摸上去很光滑跟别的地方没有区别,但它在那里,灯下次照到它的时候它会反光,跟别的地方反的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