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把那组照片发上网的时候,林风还在北京回省城的高铁上。她挑了九张,凑成九宫格,第一张是晨雾中的药田,露水挂在叶尖上,折射出七彩的光;第二张是瀑布下面的古老刻痕,青苔覆盖了大部分,只露出几个模糊的符号;第三张是林风蹲在药田里拔草的背影,草帽遮住了脸,袖子卷到手肘。后面几张分别是老槐树、青石板路、日出时的山谷、晒草药的竹匾、以及一张从高处俯拍的云溪村全景,屋顶的青瓦层层叠叠,炊烟从其中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像几根细细的白线连着天。
配文只有一句话:“中国的仙草山谷,藏在深山里的人间仙境。”没有定位,没有话题标签,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林风在苏家老宅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炸了。未接来电四十多个,微信消息三百多条,朋友圈里铺天盖地全是那组照片的截图和转发。沈若溪端着早餐进来,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篇省城本地公众号推送的文章,标题是“浙江有个‘仙草山谷’,美到窒息!”,阅读量十万加,在看两千多。沈若溪说这是昨天夜里发的,现在已经传疯了。林风翻了翻那篇文章,文章里的照片全是柳青青拍的,没有一张不是,而且也没有注明出处,只在文末写了一行小字“图片来源于网络,侵删”。柳青青不介意,她的照片能被这样传播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他们回到云溪村的那天是周三,不是周末,但村口已经停满了车。车牌有本省的,有邻省的,还有一个是从广东开过来的,车身上贴着“自驾中国”的贴纸,挡风玻璃后面堆满了零食袋和矿泉水瓶。村口的老槐树下站满了人,有举着自拍杆的网红,有扛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发烧友,有一家三口出来郊游的城里人,还有几个穿着汉服的姑娘在药田边上摆姿势拍照,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她们不在意,泥沾在裙摆上干了之后会掉下来的。
林风的车开不进去。村口的路被那些停在路边的车挤得只剩下一车宽,铁柱按了好几声喇叭,前面一辆白色SUV才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半米,铁柱把方向盘打死,车身擦着路边的灌木丛挤了过去,树枝刮在车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林风说了一声“没事”,铁柱嘴巴紧闭着,腮帮子鼓着,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没说话。
柳青青站在药田边上,脖子上挂着相机,镜头盖没拧,随时准备按快门。她的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直播软件的界面,他在对着镜头说话,直播间人数显示是三万七千多人。“家人们快看,这就是传说中的仙草山谷!太美了!后面那片绿色就是那个林老板的药田!”他说得唾沫横飞,声音大到整个村口都能听到。柳青青往旁边让了几步不想被拍进镜头,那几个年轻人跟上了几步,她被黏住了就停下来,回过头笑着说了句“你们拍风景就行了”。她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那几个年轻人讪讪地笑了一下,转向了药田。
林风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被认出来了。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女人指着他说了一句“林风!你是林风吧?我在新闻上见过你!”她的声音很尖,像一把刀划破了村口嘈杂的声浪,周围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从药田收回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和沾着泥的工装裤,草帽拿在手里扇风,跟照片里那个站在人民大会堂领奖台上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判若两人,但他的脸没有被忘记。
“真的是他!”“林老板!能合个影吗?”“林总,我想采访你一下!”“风哥!风哥看这边!”称呼从“林老板”到“林总”到“风哥”,一路滑下来滑到“风哥”的时候,林风没有反应,他已经被人群淹没了。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各种直播软件、拍照软件、视频软件的界面,直播间的观众在屏幕那头喊着“让他说话”“让他打招呼”“让他笑一个”。他被人群推着从车旁边走到了老槐树下,被推了好几步,脚踩在青石板路上磕磕绊绊的。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扯,扯出一个不太对称的弧度。那个笑容被好几部手机同时拍了下来,几秒后就会出现在几千里外的屏幕上,被人截图被人放大被人保存,过一段时间就会被新照片覆盖掉,就像云溪村的晨雾一样,太阳出来之后就散了。
“可以。”林风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自己降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降了几度,又恢复到原先的音量。
柳青青在人群外面按下了快门。她拍的是林风被人群围住的样子,他的苦笑被定格了。她把相机从眼前拿开低头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林风站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那些光斑像一枚一枚的金币散落在他的额头颧骨下巴上。她放大看,能看到他眼角的细纹,那是这些天新长出来的,以前没有这么深,这些天深了不少。她把照片存下来,没有删。
铁柱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多小时,两臂张开像一扇门,把那些想往药田里冲的人拦在外面。“别进去!别踩药田!那是药材!”他喊了不知道多少遍,嗓子喊哑了,声音从洪亮变成了沙哑,像一个人用手在砂纸上一下一下地磨,每次喊出去的声音都比上一次更粗糙更费力。那几个穿汉服的姑娘想从铁柱的胳膊底下钻过去,铁柱把胳膊往下一压挡住了,她们撇了撇嘴退回去了。“铁柱哥”“铁柱哥也太壮了”“铁柱哥别拦我我要进去拍照”这些声音从人群里飘过来,铁柱被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但忍住了没有笑。
铁柱后来有了一个外号叫“铁柱哥”,这个外号最先出现在短视频平台上,一个网红拍了一段视频,标题是“仙草山谷的守护神铁柱哥,这身材绝了!”视频里铁柱穿着紧身黑色T恤站在那里,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他的脸被拍得五官分明,被人截屏做成表情包,配文从“你过来试试”到“让我看看谁又在装”,各种版本都有。铁柱自己不知道,他的手机不怎么刷短视频,林风后来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们是不是闲得慌”。语气不是生气,是一种很朴素的“我不理解但我不反对”。
游客一批一批地来,又一批一批地走。有人从药田边上拔了一棵草药苗偷偷塞进包里被人看到了,铁柱追了半里地把人要回来了,苗已经蔫了。柳青青拍了那张照片,发在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文是“请爱护这里的一切”,又有了几万的转发量。林风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一瞬间他甚至认不出这里是云溪村了,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在他昏迷的七天里经过柳青青的镜头变成了一种标签、一种符号、一个跟原来的村子只有地理关系相同但灵魂已经完全不同的东西,说不上来这种变化是好还是不好。
柳青青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林风旁边。相机挂在胸前快门已经按了好几百次了,存儲卡的容量显示还剩一大半,但她的拇指已经按累了,在快门上搭着没有再用力。她看着那些在药田边上笑着拍着走着的游客,嘴角翘起来。
“这下云溪村火了。”
“你干的。”林风说的时候看着药田那片被踩出好几条小路的边缘,那些地方的土被踩实了,草被踩倒了,露出来的泥土是深褐色的,跟周围长满草的地面形成了一道很清晰的界线。界线另一边的草被踩得七歪八扭,但没有死,下一场雨过后它们还会站起来,不对,应该是下一场雨过后它们会站得更直。
柳青青顺着林风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些被踩出来的小路和被踩倒的草。她的嘴角的弧度从被夸赞的得意变成了更低一点的平直。她的声音轻了“是你的地方好”,她说。风吹过来把“好”字的尾音吹散了,吹到药田里去了,那片被踩倒的草丛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点头。
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游客慢慢散了几个年轻人开车走了,来时风风火火走时也风风火火。白色SUV启动时轮胎在碎石路面上空转了一下,溅起了一小片沙石,石子打在旁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门上,叮的一声。黑色轿车的车主跑过来摸了摸车门没有发现凹痕,白SUV的车主摇下车窗说了声“对不起”,黑的摆摆手说没事。
天快黑了,村口的人越来越少了。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开走,车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一辆接着一辆地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村道的路面被碾出了两道深深地辙印,辙印里积着灰,车轮碾过去灰会扬起来,后一辆车的人看不清前一辆车的尾灯。铁柱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像蒙着一层塑料布,林风让他回去休息他没去,把老槐树下横七竖八的共享单车一辆一辆地搬到路边摆好。单车很重用一只手搬不动,他用两只手抱着一辆一辆地挪,直到把它们都排成了一条并不直的线,歪歪扭扭的,从村口歪到了老槐树底下,铁柱的汗从额头滴到地上砸在尘土里,灰飞起来了一小团。
柳青青把相机里的存储卡取出来换了一张新的,旧的装进防水盒里贴了一张标签写着“245-01”,标签上的日期写的是今天,因为今天的云溪村不是明天的云溪村。明天的云溪村会有新的故事新的面孔,会被拍下来存进新的存储卡里贴上新日期的标签,但这张卡里的东西已经定了。那些被踩倒的草会长起来,那些被踩硬的路会被新草覆盖,那些被拍下来的笑容会留在别人的手机里。有人会再看,有人不会,风还会从山谷里吹过来,吹过药田吹过瀑布吹过老槐树,吹到村口的时候被停在那里的车挡住了去路,拐了个弯沿着村道往山里去了。拐弯的时候把村口那辆白色SUV的后视镜上挂着的红布条吹得翻了个面,原来朝外的那面翻成了朝里,朝里的那面翻成了朝外。林风伸手把那根红布条翻回来,布条上的字写着“一路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