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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父与子和解

山村仙医 草上飞 3039 2026-05-15 16:26:32

消息是林风转给铁柱的。生父不会用智能手机,那条消息是托守夜人一个年轻成员帮忙打的字,措辞生硬得像公文:“铁柱,我想请你吃顿饭。地点你定,时间你定。”铁柱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机壳是黑色的,很旧了,边角磨出了白色的底。他背靠着苏家老宅耳房的床头,腿伸着,脚踝交叉,铁棍靠在床沿上。林风站在门口等他的回答,等了小半根烟的时间,铁柱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没有图案。

“你跟他说,行。”铁柱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落下去的时候又亮了,没有新消息。林风的烟抽完了,烟头掐在院墙的砖缝里,砖缝里已经塞了好几个烟头,都是他这些天掐进去的。铁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数了数那道裂缝拐了几个弯,数到第七个弯的时候岔了,不知道拐到哪去了,又从头数,数到第三个弯就不想数了。

饭馆是铁柱挑的,在省城东郊一条老街上。街不宽,两辆车对面开过来要互相让,路面是柏油的,补过好几次,补丁的颜色比原路面深一些,像衣服上的补丁,针脚粗糙但结实。饭馆没有招牌,门脸小,推门进去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粉笔写在黑板上,字迹潦草。铁柱以前在这附近打过工,常来这家吃饭,老板娘认识他,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好久没来了”,铁柱说“嗯”,老板娘没多问,拿了菜单过来。

生父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理短了,鬓角推得很高,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的手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拇指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渍,不是泥,是机油。看到铁柱进来,他站起来了一下,铁柱走到桌前他还没完全站直,又坐下了。那个起立坐下的动作像一个弹簧,被按了一下弹起来,弹到一半力不够了,又缩回去了。铁柱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坐着硬,座面上刷了一层清漆,漆面磨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林风坐在隔壁桌,背对着他们,面前摆了一碗牛肉面,面是老板娘推荐的,说今天早上的牛腱子新鲜。林风用筷子搅了搅面,没有吃,听着隔壁桌的动静。铁柱知道林风来了,没有回头,把菜单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

生父点了四个菜,没看菜单,直接跟老板娘说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一碗蛋花汤。老板娘记完了问“就这些”,生父看了一眼铁柱,铁柱说“够了”。菜上来的时候铁柱看着那碗红烧排骨,愣了一下,排骨切成小块,每一块都带着软骨,糖色炒得红亮,撒了一把白芝麻。酸菜鱼里放的是青花椒,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蛋花汤里放了西红柿,西红柿切成小丁,蛋花打得薄薄的。这些细节没有人在意,铁柱在意了。没有人会在意排骨是不是带软骨、酸菜鱼放的是青花椒还是干花椒、蛋花汤里有没有西红柿,这顿饭不是吃给别人看的,是给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两个人吃的。一个想补偿,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补偿。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铁柱端着碗,碗底很烫,他换了一只手端着。

生父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一盘菜的上方,悬着的菜是清炒时蔬,几片木耳和几块山药在筷子的下方安静地躺着,没有人动它们。铁柱问完那个问题之后,生父的筷子放下了,不是放回筷架上,是放回了桌面上,两根筷子并排摆在白色的桌布上,头尾对齐。

“你妈告诉我的。”生父的声音有些涩,他不是容易在别人面前流露情绪的人,经历过的事在那张脸上刻下的痕迹比大多数人都深,但他的声音在那一刻泄了底,像一道堤坝外面看着好好的,内侧已经渗水了,水从看不见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挡不住。

铁柱埋头吃菜。红烧排骨的骨头他啃得很干净,每一根骨头的关节处的软骨都嚼了咽了。他没有抬头,碗里的米饭一口一口地扒,扒得很快,像在赶时间,又像在用咀嚼的动作填补某段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生父给他夹了一块排骨,铁柱的碗里已经有了一块,生父把新夹的那块放在碗的边上,没有跟原来的那块叠在一起,两块排骨在碗沿上紧挨着,像两个不知道该站近一点还是站远一点的人在互相试探。铁柱没有拒绝,把那块排骨也吃了,骨头吐在桌上摆了一小堆,他平时吃饭不这样,平时他吃饭不吐骨头,嚼碎了咽。

吃完饭,碗碟收了,桌面擦干净了。铁柱的生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上次那部老年机,是一部智能手机,屏幕贴了磨砂膜,手机壳是透明的,边角已经发黄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解锁,屏幕亮起来,桌面是默认的壁纸,应用图标排列得乱七八糟,有些文件夹建了,有些没建。

“加个微信吧。”生父的声音比刚才吃饭时轻一些,铁柱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加好友成功,头像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蓝天白云,下面是绿色的草地,草地的边缘有一棵树。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影子不浓不淡,是正午的太阳才能投出来的影子,短粗的,像一个人的手指。

“有事随时找我。”生父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拉链拉上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点,椅子腿刮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不大的声音。铁柱坐着没动,手扣着桌沿。

林风那碗牛肉面已经坨了,面条吸干了汤汁变成了一团,用筷子挑都挑不开。他用筷子夹了一坨放进嘴里,牛肉已经凉了,在汤里泡得太久变得很软烂,不需要牙齿,舌尖一顶就散开了。他听着铁柱那桌的动静,铁柱的椅子没有动,生父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应该是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头的脚步声,只有停下的脚步声走了。门关上了,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拖了可能有一秒多,铁柱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半米远,椅子腿刮在地面上的声音比生父那下大得多。

“叫爸了吗?”林风走过来坐在铁柱对面,桌上那堆排骨骨头还没收,服务员在忙另一桌,顾不上。铁柱看着那堆骨头,骨头被他啃得很干净,白森森的,几根骨头的关节处还连着一点筋,没有啃干净,他用手指把那点筋撕下来放在桌上。

“没有。”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着。

林风看着他,没有再问,从桌上的纸巾筒里抽了两张纸叠好放在铁柱手边。铁柱没有擦嘴,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朋友,头像还是那张风景照。阳光透过饭馆的玻璃窗照在手机屏幕上,磨砂膜把光散射了,屏幕上的画面看起来像隔了一层薄雾。他点开头像放大,蓝天白云草地和树,像素不高,放大后能看到明显的锯齿。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模糊了,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绿色,几团绿色连在一起,分不清哪片叶子是从哪根枝上长出来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了,又自动锁屏了,屏幕彻底黑了,映出他自己的脸。

老板娘过来收碗,把那堆排骨骨头用抹布拢到一起拨进垃圾桶。抹布是湿的,在桌面上划过,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水痕从铁柱面前的桌沿一直延伸到生父坐过的那边,经过两个人之间的桌面时被一道细微的划痕拦住了去路,水在划痕那里积了一小滩,没有流过去。铁柱看着那滩水看了几秒,水痕干得很快,几秒钟就没了。他站起来走出饭馆,林风跟在后面。

老街上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在枝头的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正好落在铁柱的肩膀上,铁柱没有察觉。林风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了,叶子已经干了,脆的,手指一碰就碎了,碎片从他的指缝间落下去,风一吹就散了。铁柱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日头偏西了,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他的影子在右边,又瘦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对面的墙根,跟林风的影子叠了一小截,叠的地方黑得比别处深。

铁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他爸发来的一条语音。他没有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听完。声音不大,铁柱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林风不问他爸说了什么,铁柱也不打算说,两个人并排走在老街上。铁柱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停下来往后看了一眼,饭馆的招牌是一块木板,用铁链挂在门头上,风一吹就晃。林风继续走走出去好几步发现铁柱没跟上来,停下回头,铁柱的嘴张开合上了。那张开的缝隙不大,刚够一个音节从里面挤出来,那个音节在喉咙里卡住了,像一个东西卡在管道里,一头大一头小,大的一头卡得死死的,小的一头露在外面怎么拽都拽不出来。铁柱没有再试,低着头加快了脚步,走到林风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一个身位。影子叠在一起了,黑的稠的,像墨水滴进了深色的水里,看不出痕迹。

林风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灭的那一瞬间屏幕上映出他的脸。他的身后,铁柱的头像在通讯录里亮了短短的几秒又暗淡了。“有事随时找我”这六个字的回音还在这里,在这条老街上,在那家饭馆的桌椅板凳之间,那木头里的纹理记住了空气中那微小的、短暂的、几乎没有被人察觉的震动。有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铁柱面前,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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