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饭桌是圆形的,红木的,桌面中心有一个转盘,转盘上摆着六菜一汤。苏父坐在主位,苏母坐在他右边,苏晚晴坐在他左边,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苏家老宅的后院,院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夕阳里黄得发亮,像一枚一枚的金箔贴在灰蓝色的天上。苏晚晴穿着家居服,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额前掉了几缕碎发,她吃饭的时候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别了三次,每次都很快又掉下来了。
苏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头朝外,整齐地搭着。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酒盅是白瓷的,很小,一口就能喝完,他分了三口,每一口都抿得很浅。放下酒盅的时候他没有看苏母,也没有看桌上的菜,看着苏晚晴。苏晚晴正在喝汤,汤碗端在嘴边,挡住了半张脸,她的眼睛在碗沿上方露着,看着碗里的汤,没有看苏父。
“晚晴,你跟林风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晴把汤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上,发出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汤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桌上,在她的碗旁边洇开了一个指甲盖大的印子。她没有擦,用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在碗里,筷子尖在碗里搅了两下,没有送进嘴里。
苏母看了一眼苏父,又看了一眼苏晚晴。她的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在桌沿的雕花上慢慢摸着,摸到了一朵花的纹路,停下来,又继续摸。“人家林风身边那么多姑娘,”苏母的声音不大,是那种在家里说话时才用的音量,跟在外面应酬时的音量不一样,“上次在省城那个酒店会议室,七个都在,我朋友拍给我看的,七个人,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有本事。沈家的闺女,省厅的;秦家的闺女,人家是执业药师;还有那个姓周的,做药材生意的,身家不比你少。”
苏父瞪了苏母一眼。苏母被这一眼瞪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但手还在桌沿上摸着那朵雕花,越摸越快,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虫子在原地打转。苏晚晴把筷子放下了,筷子并排摆在碗上,头尾对齐,跟苏父放筷子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有他的选择。”
苏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叹气前的准备动作,那个动作用了很长时间,嘴角的肌肉微调了很多次,最后没有形成任何一个明确的。他端起酒盃把剩下那点酒一口喝了,酒盃空了,他没有倒第二杯,把空盃子放在桌上看着苏晚晴的眼睛,苏晚晴的眼睛在夕阳里变成了深棕色,瞳孔的边缘有一圈很浅的金色,落日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睛里。
“你要是不主动,人家就选别人了。”苏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不像是说给苏晚晴听的。
苏晚晴把碗里那片青菜吃了,嚼了几口,咽下去。她用纸巾擦了嘴角,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碗的旁边,抬起头看着苏父的眼睛。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晃了晃,有一片落了,从枝头到地面用了好几次呼吸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苏晚晴说出了那句话。
“他不会选,他谁都不会选。”
苏父的手从桌上抬起来,摸了摸下巴,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摸上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胡茬的硬度,不是光滑的,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粗糙。他看着苏晚晴,看了好几秒,那几秒里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苏母也不知道,苏母把手从桌沿上收了回来放在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停了。
“你怎么知道?”苏父的声音突然轻了,从一个在商场上跟人谈判的父亲变成了一个在饭桌上跟女儿聊心事的父亲,那道界限画得很清楚。
苏晚晴的回答没有犹豫,每一个字落地的时候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钉进去了拔不出来了,钉子帽跟木头表面平了,不能再往下钉了,再往下钉会把木头钉穿。
“因为他是一头牛,只认地,不认人。”
苏父愣住了。他愣住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短,长到足够让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三遍,第一遍觉得荒谬,第二遍觉得好像有点道理,第三遍觉得这话虽然糙但确实没什么问题。他端起空酒盅又放下了,空酒盅杯壁上有残留的酒液,放下的时候在桌上画了一个很淡的圈,圈不大,是湿的,过一会儿就干了。
苏父苦笑了。那笑容不是生意场上那种,也不是在家族会议上那种,而是一种只会在家人面前露出的、没有任何修饰和防备的苦笑。笑容的起点在他的眼睛里,从眼睛扩散到整张脸,最后从嘴角溢出来。他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凉了的红烧肉比热的时候腻,他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下去了。
“那你自己看着办。”苏父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温度不对。他把茶杯放下了没有再端起来。
苏晚晴把汤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完了,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把那层膜拨开,喝完了碗里的汤。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朝上。没有正着放,是扣着的,碗口朝下扣在桌上。苏父看了那个扣着的碗一眼,没有纠正。
“您定。”苏晚晴的声音从碗的后面传出来。
苏父摇了摇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尺,左手扶着桌沿右手撑着腰,腰不太好坐久了站起来时会酸,他撑着腰站了几秒,等那股酸劲过去,才把手放下来。
“我定不了,你自己定。”
苏晚晴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它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升上来的,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升得很慢,但你一直看着它,你知道它会浮上来。它浮上来了,在水面上破了,留下了一圈圈往外扩散的波纹。波纹碰到碗的边缘弹回来,与后面扩散出去的波纹相遇,互相干扰,互相叠加,水面的平静被打破之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也许永远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
苏母站起来收拾碗筷,把菜碟摞在一起,碟子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苏晚晴扣在桌上的碗翻过来,碗底有一圈没喝完的汤底,已经凉透了,凝固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物。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汤底被水冲散了,顺着水流进下水道。
苏父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电视的声音调到很低,低到只能听到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摸了摸遥控器的边缘,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了。苏晚晴走到客厅站在沙发后面,手搭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沙发的布面上慢慢画着圈。苏父没有回头,看着黑屏的电视,电视黑屏上映出他们父女俩的轮廓,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一幅剪纸贴在黑色的纸上,人的轮廓很清晰,但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林风那小子,我观察了很久。”苏父的声音从沙发的靠背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东西,“他不是那种花花肠子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会被谁绑住的人。你要是想跟他在一起,你得接受他不会只属于你一个人。”
苏晚晴的手在沙发背上停住了。手指的尖端陷进布面里,布面被按出了五个小坑,她松开手指,布面慢慢弹回来,皱纹还在,像一个人的皮肤被按了一下之后留下的白印子。
苏父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他走到楼梯口停住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苏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他上楼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轻。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黑屏的电视里自己的影子。她的轮廓很清晰,五官模糊成一片。她伸手摸了摸电视屏幕,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屏幕亮了,电视自己亮了,画面是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笑声很大。她把电视关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后院里那棵银杏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的声音。叶子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听到了。
苏晚晴走上楼梯,走到一半停下来,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林风的头像是一个药田的远景,她点进去又退出来了,没有发消息,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手心的温度隔着手机壳传到屏幕上,屏幕亮了一下她自己的脸。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借着楼梯转角那扇小窗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手机的屏幕慢慢暗了,暗到完全熄灭之后,月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屏幕像一面很小的镜子,映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