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师陈守一消散的那一刻,封印容器的盖子合拢了。六芒星阵的六道光柱同时熄灭,那六块灵玉在同一瞬间变得灰白,表面布满了裂纹。其中一块在阵法师手里碎成了粉末,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在沙地上。孙正源跪在石匣前面,双手按着盖子,他的膝盖陷进了沙子里,膝盖处的裤腿磨出了两个洞,露出里面已经磨破皮的膝盖骨。
林风从阵眼中心站起来,腿麻了很久,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运转。他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灵力的余温,掌心的竹叶印记从青金色变回了淡青色,亮了一瞬,像一个闪烁了一下之后又恢复稳定的信号灯。他没有走向石匣,走向阵法师消散的方向。那里的沙面是平的,没有任何痕迹。
孙正源从石匣旁边站起来,膝盖上的沙粒簌簌地往下掉。他转过身面朝阵法师消失的方向,弯下腰,鞠了一个躬,九十度的,腰弯得很低,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并拢。他的腰在弯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不是骨头的声音是关节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之后突然活动时才会有的声响。
在场的所有人,孙正源身后的两个阵法师、站在帐篷旁边的几个守夜人成员、靠在越野车引擎盖上的铁柱,都朝着那个方向低下了头。没有人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沙漠的风从他们背后吹过来,吹过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吹到那片平整的沙面上,沙粒被风吹起来覆盖在那层透明的他已经不在的沙面上。风停了,沙粒落下来,沙面上的痕迹没有任何区别。
林风鞠躬了。他弯下腰的角度比孙正源小一些,时间短一些,但他的腰在弯下去的时候,攥紧成拳头的右手手指松开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了。他直起身子,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沙漠里传了很远,远到站在越野车旁边的铁柱都听到了。
“他叫什么?”
孙正源的身体颤了一下,那一下不是冷,是一个人被问到某个问题的时候,那些他一直压着的东西突然往上涌了一下,涌到了嗓子眼,没有冲出来,但喉咙被呛到了。他咳嗽了一声,他的手放在石匣的盖子上摸着盖子上那些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被火烧过之后的灰烬,形状还在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他用手指描了一遍符文最中央的那个字,比划不多,一个“陈”字。
“他叫陈守一。守夜人三代世家,祖父、父亲都是守夜人。他加入守夜人十一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们叫他‘小陈’、‘那个阵法师’、‘老陈的儿子’。他活了三十二岁,一辈子不声不响的,死了也没有发出一声。”
孙正源的声音在沙地上淌着,没有一个字被风吹散,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沙面上。铁柱把放在引擎盖上的铁棍拿起来了,铁棍的金属套在引擎盖上磕了一下,那一声在空旷的沙漠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噪音。铁柱把铁棍握在手里,走到林风身后站定。
新的封印容器被埋入地下。地点选在遗迹下方二十米处原址,原地是最合适的地方,这里的封印阵纹,这里的封印容器在这里沉睡了几千年,这里的气脉走向都是为封印设计的。孙正源让人在原来的位置上又往下挖了五米,挖出来的沙土堆在旁边形成了一座小小的沙丘。石匣被放下去的时候绳子在石匣的底部打了一个结,石匣沉到坑底,绳子被抽上来,沙土一铲一铲地填回去。
铲子插进沙堆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铲起来,倒下去,每一次的声音都差不多。填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坑填平了,新填的沙土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像一块补丁打在了一件旧衣服上。孙正源把最后几铲土拍平了,用的是铲子的背面,拍了十几下,拍得结结实实的。
守夜人的阵法师开始布设防护阵法。他们的手在沙面上画出一个个符纹,符纹的线条在沙子上并不持久,画好一条就会有风把沙子吹过来盖住。他们画得很快,快过风吹沙子的速度。陈守一不在,少了一个人,六芒星阵变成了五芒星,阵法的强度打了折扣。
林风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竹简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无色的光,青金色的光从沙粒的缝隙渗下去,渗到五米深的地下,渗到石匣的表面,在石匣的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像蛋壳一样的光罩。光罩很薄,比鸡蛋壳还薄,但灵力密度很高,高到孙正源的灵识一接触到那层光罩就被弹了回来。弹回来的那一下像用手指去戳一块玻璃,玻璃的厚度感觉不到,但硬度让你知道戳不穿。
防护阵法加固完成。林风把手从沙地上抬起来,掌心里沾满了细沙,沙子很细很细,细得像面粉。他抖了抖手,大部分的沙子掉下来了,还有一层粘在皮肤上。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掌搓了搓,把那层细沙搓掉了,搓完之后手掌心很干净,清爽得不像刚刚按在沙地上过。竹叶印记在干净的掌心里格外清晰,叶脉纹路一根一根的,像清明时节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第一茬新草,嫩绿的,带着一股子腥涩的泥土味。
天色暗了。沙漠的晚霞很短,从太阳挨到地平线到完全沉下去,中间的时间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林风站在已经被沙土掩埋填平的遗迹上方,脚底下踩的是刚填上去的松软的沙子,一脚踩下去脚踝没进去半截。铁柱站在他旁边。
守夜人的人在收拾装备,帐篷正在一顶一顶地拆,拆下来的篷布叠好放进防水袋里,支架一根一根地拔出,用水冲洗掉上面的沙子,擦干,装进长条形的帆布袋。铝制支架在拆解的过程中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林风和铁柱坐上越野车。发动机启动,车身震了一下,车灯亮了,两道白色的光柱射向前方照在沙地上。车子开动了,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越野车在沙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林风靠在座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他的手还干净,但指甲缝里嵌进了细沙,他在膝盖上磕了磕指甲,细沙掉出来了。
“又有人因为我死了。”
林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铁柱在开车,没有转头看林风,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握着铁棍。铁棍竖着靠在座椅和车门之间,棍头上的金属套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反着冷光。铁柱沉默了很久,车轮碾过一个沙坑,车身颠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他是为了封印邪神,不单是因为你。”
林风没有接话。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隔着玻璃能听到外面风沙打在车窗上的声音。铁柱用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慢慢画了一个圈。越野车在戈壁滩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上了柏油路,车轮碾上柏油路面的瞬间轮胎的噪音变小了。
车窗外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方有限的一段路面,路面的沥青颜色很深,像一条黑色的河,河面是静止不动的,但那些白色的车道线在车灯的照射下一根一根地往后跑,像这条河在倒流。林风看着那些往后跑的白线,数到第不知道多少根的时候闭上了眼睛,没有睡着。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名字在转,“陈守一”三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在黑暗中显现。
铁柱腾出右手把铁棍从座椅旁边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棍头指着车窗那一侧,棍尾指着林风那一侧。铁棍上那道新划的痕迹在仪表盘的微弱光线下只是一道白线,他摸着那道白线把棍身转了一圈,那道白线就从棍头的上方转到了棍头的下方,又从下方转了回来。
越野车里很安静。铁柱没有开收音机,林风也没有说话。发动机的低沉轰鸣从车头传过来,在车厢里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铁柱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冷气息,风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曲调不成样子,断续的,有一声没一声的。
林风闭上眼睛的时候在脑子里的所有笔画拼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名字,那个名字浮在半空中。没有人念它,它自己亮了,亮得没有颜色,没有任何颜色,像陈守一消散时最后亮的那一眼,深棕色的,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就灭了,灭之前的光在人眼里留了很久。
铁柱把车窗摇上去了,风声断了。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铁皮和玻璃之外,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空间。两个人,一根铁棍,一块被踩在脚底下的橡胶脚垫,脚垫上印着一个已经磨得看不清的车标。铁柱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手机还在震,屏幕的光透过裤兜的布料亮了一下,亮得不彻底,像隔着厚窗帘看路灯。刹车板、脚垫上的那层灰、挡风玻璃上被沙粒砸出来的一个小小的白点。
道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从车灯照不到的更远处传来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车灯的边缘试探但不敢靠近。林风睁开眼睛,不为什么,就是想睁着。挡风玻璃上那个小白点在车道线的光影里一闪一闪的。铁柱的大拇指在方向盘的皮革包裹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手指抬起来的时候坑弹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