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月回来那天是阴天。云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的意思,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村口老槐树的枝丫呜呜地响。铁柱开车去县城接的她,车停在赵家老宅门口,她没有急着下车,坐在副驾驶看着那扇门看了一段时间。门上贴着的封条还在,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响,像一个人在打哆嗦。封条上盖的红章褪了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笔画还是那些笔画,但力度没有了,像一个人老了之后写的字,骨架还在但气不足了。
赵晓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没有戴眼镜。她的右手已经拆了绷带,露出那道长长的手术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伤口愈合得很好,疤痕的颜色从最初的深红变成了淡粉色,再过一段时间会变成白色,变成一道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的线。她推开车门下来,铁柱没有跟过去,把车往前开了一段停在老槐树底下,摇下车窗点了根烟,烟雾从窗口飘出去被风吹散了。
林风站在赵家老宅门前的石板路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夹克,夹克拉链没有拉,里面的灰色卫衣领口有些歪。他比赵晓月早到一些时候,接到铁柱的电话就从药田赶过来了,鞋上还沾着泥。他没有问赵晓月“你考虑好了吗”,站在那里等着。赵晓月走到门前,伸出左手摸了摸门板,门板是木头的,很厚,表面刷着黑漆,漆面裂了无数道细纹,像一张老人的脸。她的手指从那道门缝摸进去,摸到了门内侧的锁,锁是老式的铜锁,生了锈,摸上去粗糙。
院子里的草长了一人高。从门缝看进去,能看到那些草从院子的各个角落长出来,青的黄的都有,高的已经超过了窗台。堂屋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玻璃碎了一块,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赵晓月把手从门缝里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层锈,她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锈迹变成粉末掉在地上。
“我想跟赵家做个了断。”赵晓月的声音从她嘴里出来时,没有看林风,看着那扇门。
林风问“怎么做”,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她能听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赵晓月的风衣下摆往一边飘,她用左手按住下摆。风衣是新的,标签还没拆,别在领口里面,黑色的字体印着尺码和价格,风吹起领口的时候露出来一下,又被按住了。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铜的,不大,比普通门的钥匙小一些,因为开的是老式锁。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褪了色,从大红变成了粉红,粉红变成了灰白,绳子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头处毛了,几根细丝翘着。
钥匙上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一刻还温热,暴露在空气里几秒就凉了。
“你是林家的当家人。这把锁,以后归在你名下。”
赵晓月把钥匙递过来,她的左手拿着钥匙,没有犹豫,手很稳,没有抖。她的眼睛看着钥匙,没有看林风,钥匙的表面有些发黑,氧化了但还能用,插进锁孔里转动的时候可能会有些涩,需要用力拧一下,拧过去之后就好了。锁芯里长期不用,里面的簧片会生锈,第一次拧会很费劲,但拧开之后就能顺了。
林风看着那把钥匙。赵晓月的手停在半空中,钥匙在她掌心,她的掌纹从钥匙的两侧露出来,生命线很长,绕过大拇指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智慧线断成了两截,中间隔了一段空白。他伸手接过钥匙,钥匙的齿牙硌在他的掌心上,他的手指合拢把它握住了。
远处的老槐树下,铁柱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树根上,在树皮上烫出了一个黑色的圆点。他的脚边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有的掐灭了,有的还在冒最后一丝青烟。
赵晓月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哽咽,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就流下来了,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没有什么能挡住它。她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巴,在下巴处聚成一滴。泪珠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掉,掉在她的风衣前襟上,把那块布料洇湿了一小片,颜色从深灰变成了黑色。她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的量不大,没有到需要擦拭的地步。她问了一句“你舍得吗”,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风把钥匙放进了夹克的内兜里,拉链拉上了。拉链头在内兜的开口处停了一下,他拉好了整个过程很长,他的手在拉链上多停留了比平时长一些的时间。
“赵家欠你的太多了。这是我唯一能还的。”赵晓月的声音稳住了,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影响到她说话的气息。她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风太大了。铁柱从老槐树那边走过来,铁棍握在手里,靠在远处的院墙上,站在离他们大概十来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
林风伸出手,拉住了赵晓月的胳膊,不是握手腕的那种拉,是整只手张开包住她上臂的那种拉,力度不大但方向明确,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赵晓月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倾了半步,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下方。她的额头很凉,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翘起来,那些碎发蹭着林风的脖子痒痒的。他没有躲,抬起右手拍了拍她的背,拍的位置在肩胛骨之间,力道很轻,节奏很慢。
赵晓月靠在他肩上。她的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哭出声来,肩膀没有抖,身体没有颤,她只是靠在林风的肩膀上把脸埋在他的夹克里。夹克的布料有些硬,蹭在脸上不太舒服,她没有抬起头来。林风的右手停在她的背上没有再拍,就那样放着,掌心的温度隔着风衣的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远处有村民经过,三个,两女一男,从巷口走过来,看到赵家老宅门口的场景,脚步慢了下来,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女的认出了赵晓月,嘴巴张了一下,旁边的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三个人加快了脚步走过去了,走出一段距离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铁柱蹲在院墙根下,铁棍横放在膝盖上,他的鞋带松了,低头系了半天。
赵晓月从林风肩上抬起了头。她的脸有些狼狈,眼泪流过的痕迹在脸上画了好几条弯弯曲曲的线,睫毛湿了黏成一簇一簇的。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脸,纸巾很快就被眼泪浸湿了,再掏一张继续擦,擦到第三张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基本干净了,只有眼圈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赵晓月转过身看着赵家老宅那扇门。门上的封条在风里扑簌簌地响,她从林风手里拿过钥匙——他从内兜里重新掏出来递给她——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钥匙进锁孔的时候有些涩,她转了一下没转动,又转了一下,“咔”的一声,锁开了。她没有推门,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钥匙上沾了一层黑锈。她把钥匙放在门槛上,钥匙搁在青石门槛的中间,青石门槛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钥匙放在上面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船,搁浅了。
赵晓月退后了一步。
远处围观的人群多了几个,老槐树底下站了七八个人,都是云溪村的村民,有的手里拿着农具,有的抱着孩子。没有人说话,他们站在那看着赵晓月。李大娘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赵晓月面前停了下来,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她走回人群里把孩子从儿媳妇手里接过来抱着,孩子的小手抓住她的衣领。赵晓月转过身朝着人群的方向鞠了一个躬,直起身走向林风,林风还在刚才的位置。
铁柱把铁棍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走向停在老槐树下的车,发动了车子,车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前面那辆车的后保险杠上。他按了一下喇叭,嘀的一声,不长。赵晓月上了车,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林风上了副驾驶,车门关上了。
车子开动了。路过赵家老宅的时候赵晓月的视线从那扇门上扫过去,门还是关着的,钥匙还搁在门槛上,没有被人捡走。她从车窗伸出手,风把她的手指吹开。
老槐树下,村民还在。有人议论了一句“赵家真完了”,声音不大但它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潭,激起了好几圈涟漪。李大娘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一只手抱着,孩子被吵醒了开始哭,哭声从老槐树下传过来尖尖细细的。她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孩子含住了哭声停了。
车里的赵晓月从后窗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老槐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色,村民变成了一些看不清轮廓的点。后窗的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那些点隔着一层灰看过去像是在雾里。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赵晓月的脸在后视镜里只有很小的一块,大部分被座椅的头枕挡住了。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车子拐了一个弯,云溪村从后窗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边的山和越来越密的山林。
林风从内兜里掏出那把钥匙,红绳系在钥匙的孔里,绳子已经旧了,毛了。他用手指捻了捻那根红绳,绳子的纤维在他指腹的搓动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把钥匙举到眼前,从钥匙的齿牙之间看出去,不是看什么东西只是把这个动作做一遍。阳光从车窗射进来,透过钥匙的齿牙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排细小的光斑,光斑很短,像一把尺子上的刻度。
赵晓月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的那道疤痕在阳光下像一条淡粉色的蛇,头在手腕尾在肘弯,蛇身弯曲。阳光照在疤痕上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很多,对比很明显。铁柱把车开上高速,路牌上的数字往上跳了,八十,一百,一百一。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发动机的声音从车头传过来,持续的,低沉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念经,念了很长时间,念得口干舌燥了,他还没有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