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得突然。沈若溪打电话来的时候,林风正在药田里给新补种的苗浇水,水管子是从村里自来水龙头接过来的,水压不稳,水柱一会儿远一会儿近,远的时候能喷到路对面,近的时候只能浇到脚跟前。他把水管子关了,水声停了,电话那头沈若溪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省文旅厅下周要来考察,你的种植方法被列入省级非遗候选名录了。”
林风捏着手机,手指上还有没干的泥,滑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赶紧换了一只手拿住。“我的种植方法?”他的语气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在说哪件事我得确认一下”的语气。沈若溪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你那个用草木灰配中药渣调土壤的法子,还有嫁接修剪的手艺,文旅厅的人说这种结合传统中药炮制和现代生态农业的方法,有极高的非遗价值。材料我已经帮你准备了大半,申请表、佐证材料、传承谱系,你只需要签个字,把一些技术细节口述给我整理就行。”
林风蹲在田埂上,另一只手把水管子拧紧了,水龙头关了之后水管子里还有余水,从管口一滴一滴地往外滴,滴在地上砸出小坑,坑很小,一滴水就能砸出来,因为地是湿的。他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药田,地膜在阳光下反着白光,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他从没想过自己在地里摸爬滚打这些年干出来的活计,会被当成文化遗产。
省文旅厅的专家组一行五人,领头的姓郑,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皮面笔记本。他跟林风握手的时候本子没放下,夹在腋下,握完手本子差点滑了,林风帮他扶了一下。郑组长说谢谢,林风说不客气,两个人互相客气完,场面有些尴尬,铁柱在旁边咳了一声,把尴尬咳散了。沈若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走专家组后面,跟其中一位女专家小声交谈着什么。
林风走在专家组前面,走到药田边上停下来。地膜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没有马上开始讲解,站在药田边上来回看了几遍,从东边看到西边,从西边看到东边。郑组长以为他在酝酿措辞,把笔记本翻开了,钢笔帽拔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准备好记录了。林风开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种植技术的。
“这块地以前是荒地,草长得比人高。”
他走在田埂上,专家们跟在后面。田埂窄,只够一个人走,郑组长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鞋底沾了一层湿泥,走一步重一步,走完一条田埂他的皮鞋重了快一两斤。林风蹲下来,从土里挖出一株药苗,根须完整,沾着泥土,他把泥土在手掌心里搓了搓。“这不是普通的土,我配了三年才配出这个比例,草木灰三十斤,中药渣六十斤,发酵农家肥一百二十斤,拌均匀之后堆沤四十五天,翻三次堆。温度控制在六十度以下,超过六十度有益菌就死了。”他的声音不大,田埂上的风一吹有些散。专家们听得很吃力,后面的两位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一些,郑组长把本子摊在手掌上记了“堆沤四十五天”“翻三次”“六十度”这几个关键词,钢笔字写得很小,笔画有些挤。
加工车间在村东头,原来是赵家的一间仓库,赵家倒了之后村民把仓库腾出来租给了林风。车间不大,但整齐,地面铺了水泥,墙边立着一排架子,架上摆着正在阴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沈若溪走在最后面,手里抱着那摞材料,材料的封面印着“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申报书”,她在封面上写好了项目名称——“云溪中药种植与炮制技艺”。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印刷体。林风在车间里演示了切药的手艺,药刀很大,铁制的,刀身重,刀刃磨得很亮,他左手按住一根晾干的当归,右手握刀,刀起刀落,当归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相差不大。切下来的药片落在竹匾里,发出很轻的“啪嗒”声。郑组长凑近看了一下,用手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厚度均匀,边缘整齐。他问了林风一句话:“这手艺跟谁学的?”
林风把药刀放下,刀身搁在案板上,刀刃朝外。“我奶奶教的。她以前在村里的老药铺帮工,药铺早就没了,刀留下来了。”他的拇指在刀背上摸了摸,刀背上有几道很浅的缺口,是用了很多年才有的痕迹。郑组长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字,沈若溪在旁边把申报书翻到“传承谱系”那一页指着“第二代传承人”后面的空白说“这一栏等您回去填”,郑组长说“好”。
评审会在省城开了整整一个上午。林风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一侧,对面坐着十来个专家,郑组长坐在中间,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笔记本旁边放着他的金丝眼镜,用眼镜布垫着。沈若溪坐在林风旁边,面前摆着一杯水,水没有喝,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林风的发言稿是沈若溪准备的,他背了三天,背到后来可以不用看稿子了。专家们问了他好几个问题,有的关于技术细节,有的关于传承谱系,有一个老专家问他“你觉得你的方法跟传统中药种植最大的区别在哪”。林风想了片刻才开口。“传统靠天,我靠地。天不好说,地不骗人。”
全场安静了两秒,郑组长带头鼓了掌,掌声不大,但所有人都在拍手,对面那个一直板着脸的老专家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有再板着了。表决的时候十一个专家,十一票同意,零票反对,零票弃权。全票通过。
林风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的消息公布那天,省城的主流媒体都发了消息。配图是林风在药田里蹲着的那张照片,柳青青拍的,草帽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指插在泥土里,指缝间全是黑土。那则消息浏览量大,评论多,不少人问“云溪村在哪”“那个仙草山谷”。铁柱的手机被消息震得快没电了。沈若溪第一时间转发了那条消息,配了三个鼓掌的表情,发完之后想了想,把三个鼓掌的表情删掉了,换成了“❀”一朵花的符号。
消息传回云溪村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李大娘是最早知道消息的那批人之一,她的孙子在县城读高中,在学校看到新闻了,打电话回来说的,李大娘耳朵背,孙子喊了三遍她才听清。“林风出息了!上新闻了!非遗传承人!”她的声音尖,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比村委会的大喇叭还快。铁柱正在厨房下面条,听到李大娘的喊声,把火关了,面捞出来,面汤还没倒就端着碗走到院子里。林风不在家,还在药田里浇水,他不知道村里已经炸开锅了。
村民自发在村委会门口放起了鞭炮,挂了一长串,从村委会的门楣上垂下来快挨着地面了,引线点燃了,噼里啪啦地响了很久,红纸屑崩了一地,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有小孩捂着耳朵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头来看,红色的碎屑在阳光下像花瓣。林风从药田回来的时候,村委会门口的鞭炮纸屑还没扫完,红色的纸屑从村委会门口一直延伸到路面上,风一吹,纸屑贴着地面跑。
他看到那一片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他在人民大会堂领奖时不一样,跟他在柳青青的照片里的苦笑不一样,是一种很纯粹的、被乡亲们这种朴素的热闹逗出来的笑。他站在人群里,李大娘拉着他的手不放,粗糙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使劲摩挲着,一遍一遍地说“你出息了,你出息了”。铁柱端着一碗坨了的面条站在人群外面,面已经凉了,面条粘在一起成了一团,他没有吃,端着碗看着人群。
“别放了,污染环境。”林风的声音在鞭炮的碎片还在冒烟的现场传出去,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音,那个“污染环境”的严肃内容跟他嘴角的笑纹形成了某种不一致,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真的在禁止放鞭炮,更像是在提醒大家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李大娘的儿媳妇把剩下的一挂鞭炮收起来了,塞回了塑料袋里,准备下次再放。李大娘的手终于松开了,林风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红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红印子,没有搓把它留着了。
村委会门口的人慢慢散了。有人拎走了剩下的鞭炮,有人抱走了孩子,有人帮着扫纸屑。大扫帚在水泥地面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铁柱端着那碗面走过来,面已经没法吃了,面条成了一坨面疙瘩。林风看了一眼那碗面,铁柱说“凉了”,林风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用手指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还能吃。”他把碗还给铁柱,铁柱也用手指挑起一根面条吃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两个人你一根我一根地把那碗凉透了的坨了的面条吃完了,碗底剩了一摊酱油色的汤汁,铁柱端起来喝了。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山梁上漫过来,把整个云溪村染成了淡金色。药田在远处那片绿色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加工车间的窗户反射着最后的光,亮得像一面金色的镜子,照出了对面的山和山上的树。林风的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村委会的台阶上,跟铁柱的影子并排,铁柱比他高一大截,影子也长出一截,两个人的影子像两个高低不同的音符,写在同一行五线谱上。
林风从内兜里掏出那把赵晓月交给他的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的齿牙硌着掌心的竹叶印记,印记在钥匙的压迫下颜色深了一些,像一片叶子被石头压住了,压在下面的那部分颜色更深。他把钥匙放回内兜拉好拉链。村委会的门楣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云溪村村民委员会”的字样,字是黑色的,印的。门的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牌子被夕阳照得发亮,林风的影子从牌子上扫过去,什么字都看不清。铁柱把空碗端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碗底的一点面条残渣被水冲走了,顺着下水道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