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第三天下午，林风正在展位上给一个安徽来的客商品尝灵芝孢子粉，苏晚晴从展馆外面走进来，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她没说话，站在旁边等那个安徽客商走了才开口：“上海有一家投资机构想见你，合伙人亲自来的，人已经在附近的写字楼等着了。”
林风把手里的样品罐放下，罐子底部沾了一些粉末，他用纸巾擦了。“投资机构？投什么的？”
“投什么的都投，他们是综合性的。看中你的品牌和成长性，想参股。”苏晚晴的语气很平，但林风听出了她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是紧张，是猎物出现之前的那种警觉。
写字楼在博览会展馆对面，过一条马路就到。大堂很高，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前台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问清楚了来意才放行。电梯是刷卡才能按楼层的，苏晚晴在前台领了一张临时卡，刷了一下，按了二十二楼。电梯上升的时候林风看着楼层数字跳得很快，从一到二十二只用了不到半分钟，他的胃跟着电梯的加速下降了一下又上升了。
会议室在二十二楼走廊的尽头，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公司的logo，英文字母，林风不认识。苏晚晴推门进去，林风跟在她后面。会议室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没有白发，但眼角的鱼尾纹很深，是那种经常笑又经常思考的人才会有的纹路。他看到林风进来站起来，伸出手，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握了两下松开。
“王总。”他的自我介绍很简短。
林风报了名字，在他对面坐下。苏晚晴坐在林风旁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林风公司的基本资料，她提前准备好的。王总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没有拿过去看。
“我们在博览会上看了你们的展位，”王总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也托人打听了你们的产品在省城市场的表现，品质确实不错。长三角的中药市场我们跟踪了很久，像你们这种有品质有故事有非遗背书的企业，很少见。”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杯垫上，杯垫是黑色的，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我们愿意出两个亿，占百分之十。”
林风的表情没有变。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两个亿，百分之十，倒推回去就是二十亿。去年这个时候他的公司账上的现金还不够买一辆好车，今年就有人告诉他你的公司值二十个亿了，这不是种药材能算出来的账，这是资本市场用钱堆出来的数字，数字大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张写了很多个零的支票，他看了一眼，确认那些零的个数没有数错。
苏晚晴没有看林风，翻开文件夹第一页看着王总的眼睛说话了。“两个亿太少，你们的资源不值这个价。”
王总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那个动作用力方向是往下而不是往上。他端详了苏晚晴片刻，把茶杯在杯垫上转了一圈，杯底摩擦杯垫发出细微的声响。“苏小姐，你的胃口不小。”
苏晚晴把文件夹翻到第三页，那一页上打印着长三角地区近三年中药行业投融资案例的汇总数据，她用一个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去年浙江一家做铁皮石斛的企业，营收只有林风的三分之一，拿了六千万融资，估值十二个亿。江苏一家做枸杞深加工的，营收不到林风的一半，估值十五个亿。林风的营收、利润、增长率、品牌影响力、非遗背书，哪一项不比他们强？二十亿的估值不是我们开的，是市场给的。”她没有提高音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王总的手停在了茶杯上，拇指按着杯盖的边缘，指甲盖上有一道很细的白痕。他把手从茶杯上拿开，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张开，像五个人在一张桌子前站开。
“三亿，百分之十，不能再多了。”
王总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苏晚晴，苏晚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视线像两把刀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没有火花但各自退了一步。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一个端茶倒水的姑娘推门进来，看到屋内的气氛，把茶盘放在桌上，茶杯一个一个地摆好，退出去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没有发出声响。
林风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晚晴和王总两个人之间的这场交锋，像在看一场棋，两个人都在算后面的步数，每一步都带着后手。他不太懂资本市场的那些门道，但他懂人。王总的脸上写着“我可以再加一点但不会太多”，苏晚晴的脸上写着“我知道你还有空间你最好现在就亮出来”。
“回去考虑。”林风站起来，苏晚晴合上文件夹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比林风慢半拍，合上文件夹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王总也站了起来，伸出手跟林风握了一下，这次握得比刚才久一些，力度也大了一些。他没有跟苏晚晴握手，冲她点了一下头。
出了写字楼，上海的阳光比省城的烈一些，三月底的天气已经有初夏的意思了。林风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苏晚晴走在旁边，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没问林风觉得怎么样，脸上挂着一种“等你自己想明白”的神情。
“他会加价的。”苏晚晴的语气笃定到不需要加“我觉得”这三个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科学结论。
林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苏晚晴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的线条很直，下巴的弧度很紧，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那不是紧张是在克制某种情绪。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翘的幅度不大，笑不笑之间。
“你比他狠。”
苏晚晴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了，翘了起来，弧度不大但很明显。高跟鞋的节奏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心情好，脚步自然就轻了快了。她的裙摆在春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她用手按住了。林风走到路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拍的是陆家嘴的那些高楼。苏晚晴也没问他拍这个干什么，可能是发给铁柱看的，可能是发给沈若溪看的，可能是存着以后用，也可能只是觉得上海的天很蓝，蓝得跟在省城看到的不一样。省城的天灰蒙蒙的，上海的天也是灰蒙蒙的，但今天的上海天特别蓝，蓝得不像是上海。
苏晚晴的高跟鞋跟卡在了人行道砖缝里，她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又拔了一下。林风蹲下来帮她把鞋跟从砖缝里拔出来，鞋跟的皮面被砖缝的边缘磨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苏晚晴低头看着那道白印子看了几秒，把脚放下来了，轻轻踩了两下试试跟还稳不稳，说走吧。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并排在一起。
林风的手机震了，是沈若溪发来的消息，问谈得怎么样。他回了一个字“还行”，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晚晴把对方镇住了”。沈若溪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林风看了旁边的苏晚晴一眼，苏晚晴正在看路边一个卖烘山芋的摊子，那个表情不像想吃，像在想事情，在想那场谈判里还有没有漏洞，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再抠出几百万来。
“明天。”林风打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回了口袋。苏晚晴从烘山芋摊子上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她的鞋跟不再卡了，路面平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