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约到恒康上海分公司总经理的过程并不顺利。对方的秘书推了两次,第一次说王总出差了,第二次说王总行程满了,苏晚晴第三次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变了,没再客气,报了苏家的名号和省城几个重要关系的名字。秘书沉默了十几秒,说“我请示一下”,挂了电话过了不到五分钟回过来了,说王总明天上午十点有空。
林风那天晚上没怎么睡。酒店的床太软了,他睡不惯,翻来覆去到了凌晨两点多才迷糊过去,梦到自己在药田里浇水,水管子拧不开,怎么拧都拧不开,手上全是汗,滑的。醒来的时候手心真的出汗了,他在被单上蹭了蹭,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苏晚晴已经在楼下餐厅了,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早餐在二楼,给你拿了咖啡和面包”。他洗漱下楼,咖啡已经凉了,面包的包装袋还没拆。
恒康上海分公司在浦东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大堂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铜牌,上面刻着“恒康药业集团上海分公司”的字样,字是烫金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看久了眼睛会花。前台有两个姑娘,一个在接电话一个在低头打字,看到林风和苏晚晴进来,接电话的那个用手捂住话筒问了一句“请问找谁”,苏晚晴报了王总的名字和她自己的名字,另一个姑娘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请跟我来”。
会议室比上次投资机构那间更大,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桌上摆着矿泉水,瓶身上印着恒康的logo。林风没坐,站在窗前往下看,地面上的车像火柴盒,人像蚂蚁。王总让他们等了七分钟。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带是暗红色的,打着一个很规整的温莎结。他的头发染过,没有一根白的,发际线退得很高,露出宽大的额头。他笑着走过来,伸出手。
“林老板,久仰久仰。”
林风握了他的手,松开。苏晚晴没有握,点了一下头,把椅子拉开坐下来。王总坐在主位上,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看着林风,笑容还在脸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敌意,是一种更隐蔽的、经过包装的轻视,像一个人给你倒了一杯茶,杯子是好杯子,茶是好茶,但倒茶的时候他的手指捏在杯口上,那个位置是别人嘴唇要碰到的地方。
林风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泼了油漆的展位背景板、被毁的样品罐、地上红色的油漆痕迹。照片很多张,他在桌上排开了几张,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是铁柱用手机拍的。
“你的人干的。”林风的声音不大。
王总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笑容没变,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他把照片往林风那边推了推,推回去的动作很轻,像在推一张无关紧要的传单。
“你有证据吗?”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那个被铁柱抓到的人的口供照片,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受恒康药业上海分公司员工XXX指使”,签名和手印齐全。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王总看了一眼,笑容终于僵了一下,僵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食指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盖上有一个很小的白点。
“临时工干的,我不知道。”王总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回去的时候瓶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很实。
林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王总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手指在领带结上摸了一下,又放下了。林风的嘴角动了动。
“你当我三岁小孩?”
王总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椅子腿在地毯上划了一下没有声音,因为地毯太厚了。他绕过会议桌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窗外是浦东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在不远处,塔尖插进云层里。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收起来了,像一张面具被人从中间揭下来,露出下面的真实面孔。
“林风,上海不是云溪村。你的那套在这里行不通。”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他回到座位上,把刚才推回去的那些照片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在桌上磕了磕边角,放在桌子的中间。
“要么你带着你的草药滚回你的山沟里。要么咱们就玩玩。”
林风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些张开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是昨天在药田里干活留下的。他抬起头看着王总那双已经没有笑意的眼睛。王总的眼皮有些耷拉,眼袋很重,眼角的鱼尾纹太多太深,这些皱纹在刚才他笑的时候被撑开了不明显,现在不笑了,所有的皱纹都聚拢回来。
“那就走着瞧。”
林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推的时候被桌腿挡了一下,他低头调整了一下方向才推回去。苏晚晴跟着站起来,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包挎在肩上。王总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送,把刚才那摞照片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
“苏小姐,替我向苏老爷子问好。”王总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苏晚晴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关得有点重,门框震了一下,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震亮了。
出了写字楼,阳光很刺眼。林风眯着眼睛走了几步,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解开外套的扣子。苏晚晴站在他旁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林风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半瓶,水是常温的。苏晚晴从他手里拿过那半瓶水,也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进包里。
“恒康在上海扎根十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苏晚晴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旁边路过的行人都听不到。她把包带从肩膀上调了调,包带滑下来,她又调上去。林风坐在花坛沿上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栋写字楼,恒康上海的铜牌在阳光下发亮,字还是那些字。
“我知道。但我不怕。”
林风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三月底的上海,阳光下热得穿不住外套。他把外套又拉开了,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衬衣的领口有些歪,苏晚晴伸手帮他把领口正了正,动作很快。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凉的。林风没有躲,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沈若溪发来的消息,问事情办得怎么样。苏晚晴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了。
花坛沿上坐着一个保洁大叔,穿着橘红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簸箕里装着落叶和烟头。他看着林风和苏晚晴,眼神里没有好奇,上海街头这样的人太多了。他扫完了簸箕里的垃圾倒进垃圾桶,推着小车走了,车轮的橡胶在柏油路面上滚动,声音不大。林风从花坛沿上站起来,裤子上沾了灰,他拍了拍拍不掉,白色的灰印子留在深色的裤子上,像一个没擦干净的手印。
苏晚晴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节奏不快不慢。她走到前面去拦出租车,林风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的影子在前面他的影子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重叠在一起。出租车停下来苏晚晴拉开后门上了车,林风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的声音比苏晚晴那声大一些。司机问去哪,苏晚晴说了酒店的名字,车子启动了。
林风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苏晚晴,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没有抬头,但似乎感受到了林风的目光,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打字。林风转回去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灯亮着,数字从三十跳到二十九,再跳。出租车在恒康上海分公司的写字楼前经过,林风看了一眼那栋楼,从外面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正在用什么样的表情谈论他。陆家嘴的马路很宽,楼很高,车多人也多。他的车在一辆公交车后面停了一下,公交车上人很多,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把书包抱在胸前挤在人群中,书包上的挂饰是一个小药葫芦。跟林风加工车间里贴在墙上的那个标志一模一样。但他没看到那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