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利官司打赢后的第三天,林风的手机就没停过。电话从长三角各地打来,有中药企业的,有药材批发商的,有地方政府招商部门的,还有几个是以前在博览会上见过面但没深谈的。苏晚晴把那些电话分了类,重要的记在笔记本上,不重要的客气回绝。笔记本用了大半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到后面的潦草,手写酸了但没停。南京那家企业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对方姓钱,是南京一家大型中药企业的副总,电话里很客气,说想跟林风谈谈共建长三角分拨中心的事。
沈若溪在省厅的办公室里查了南京的区位资料,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她把地图拍下来发给林风,附了一行字:“南京是长三角的中心枢纽,公路、铁路、水路全覆盖,如果在这里建分拨中心,可以辐射整个华东。”林风看了地图,那个红圈画得很圆,圆心正好在南京城的正中央。苏晚晴也查了那家南京企业的背景,说对方是华东地区最大的中药流通企业之一,渠道覆盖江浙沪皖四省,年销售额几十个亿,跟他们合作等于一只脚踏进了整个华东市场。
林风去南京那天是五月下旬,天气已经热了。他穿着那件深藏青色的西装,这次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沈若溪从省城直接坐高铁过去,比林风早到半个小时,在酒店大堂等着。苏晚晴从上海开车过来的,黑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口,司机把车门打开,苏晚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分拨中心的初步规划方案。
南京的合作方姓钱,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带着南京口音,尾音拖得比较长。他们在酒店的会议室里谈了两个多小时,从供货价格到结算周期,从质量标准到退换货条款,逐条过。苏晚晴在平板电脑上记录,每谈妥一条就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划到最后文件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批注。钱总对林风的产品品质没有异议,检测报告、非遗证书、全国标杆企业的牌子,这些硬通货摆在桌上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有分量,但他对供货能力有顾虑。
“林总,你的品质我放心,但量你能供多少?长三角市场不是省城,一个月的需求量可能比你现在一年的产量还大。”钱总把茶杯放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的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那一划的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清楚——你的池塘太小了,养不了大鱼。
林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扩产计划书,是秦晓雨和周芸一起做的,上面列了未来两年的药田扩种计划、加工车间的设备升级方案、以及新收购的邻村三百亩土地的使用规划。他把计划书推到钱总面前,钱总翻开看了片刻,把计划书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拍了拍。“好,那就按这个量签。”他的手在计划书封面上停了瞬间,五根手指张开,像五根钉子钉在木板上,钉得不深但稳。
签约仪式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在酒店的宴会厅里。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隆重,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云溪仙草·南京同仁堂长三角分拨中心签约仪式”的字样,金字,每一个字都用烫金工艺压出来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长条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垂下来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空调的风太大,服务员把出风口调了一下,桌布不动了。
林风签字的时候手稳如磐石。笔是钱总递过来的,黑色墨水,笔杆是金属的,握在手里有些沉。他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一笔一笔的,没有连笔,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沈若溪站在他身后,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在椅背的包布上轻轻点了一下。苏晚晴站在沈若溪旁边,平板电脑抱在胸前,屏幕上是合同的电子版,她已经在上面签了“已审阅”三个字。铁柱站在宴会厅的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紧的,手里没有铁棍,站在那里像一尊不动的雕塑。
钱总签完字站起来,伸出手,林风握住了。两只手在闪光灯下握了好几秒,记者们的快门声噼里啪啦的,像一群鸟在拍翅膀。钱总的手掌厚实粗糙,握力很大,林风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疼,但没有松开,等到钱总先松了手。
晚宴在酒店的中餐厅,一个大包厢,圆桌能坐二十个人。钱总坐在主位,林风坐在他右边,沈若溪坐在林风右边,苏晚晴坐在沈若溪右边。桌上摆了十几道菜,淮扬菜,刀工精细,摆盘讲究,有一道文思豆腐,豆腐切得像头发丝一样细,在碗里散开成一朵白色的花。林风夹了一筷子,豆腐在嘴里不用嚼就化了,只剩下高汤的鲜味在舌头上。
钱总端起酒杯,站起来。酒杯里是白酒,五十二度,满杯。他举杯对着林风说了一句“林总,年轻有为”。林风站起来,端起酒杯,酒杯不大,一两的杯子。他的手指握住杯身,杯壁有些滑,他用拇指扣住了杯沿。
“谢谢信任,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说完他把酒干了。酒从喉咙里灌下去,烧得他眯了一下眼。钱总也干了,喝完把酒杯倒过来晃了晃,滴酒未剩。沈若溪在旁边没有喝酒,杯子里是白开水,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苏晚晴也没有喝,以茶代酒,茶杯举起来的时候杯沿比林风的酒杯低了小半寸。
桌上的人开始互相敬酒,场面热闹起来。钱总的助理端着酒杯走过来,跟苏晚晴碰了一下杯,说“苏小姐,早就听说你的大名”,苏晚晴笑了笑,笑容很淡但不失礼,碰完杯把茶杯放下继续吃菜。沈若溪跟旁边一个南京政府的招商处长聊了几句,对方问她省城那边的政策,她说“林风的企业是省里重点扶持的”,对方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林风吃得不多,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味道都好,但他的筷子用得少。他用纸巾擦了嘴角,纸巾上沾了一点酱汁,他把纸巾折起来放在碟子旁边。铁柱坐在门口的位置,面前摆着碗筷,没有动过,他不饿,在车上吃了两个面包。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晚宴结束后,钱总把林风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钱总拍了拍林风的肩膀,那一拍的力气不大,但很实在。“林总,长三角的市场很大,你的路还长。”林风点了一下头走进电梯,沈若溪和苏晚晴跟进来,铁柱最后一个进来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钱总还站在外面看着他们,他的脸在电梯门合拢的缝隙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
出了酒店大门,南京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的气味。五月底的南京梧桐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了,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沈若溪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脚趾踩在微凉的石阶上。“累死我了,”她的声音不大,在夜风里有些散,“比在省厅开一天会还累。”苏晚晴站在旁边笑了,苏晚晴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她低头看着沈若溪光着的脚,说“你鞋跟太高了”,沈若溪说“不高撑不起场面”,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铁柱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停在台阶下面。林风上了副驾驶,沈若溪和苏晚晴坐在后座。车子开出酒店停车场,拐上主干道,南京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梧桐树的枝叶在路灯的光影里像一幅流动的画。沈若溪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苏晚晴看着窗外,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散干净的笑。
林风的手机亮了,秦晓雨发来一条消息:“签约顺利吗?”林风回了两个字:“顺利。”秦晓雨又问了一句“那药酒是不是可以量产了”,林风说“快了”,秦晓雨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林风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车窗外面的南京城。高楼在后退,车灯在流动,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热闹,比他想象的更有野心。但此刻他刚从一场晚宴中走出来,胃里还残留着那杯白酒的灼烧感,他想着等回到云溪村要喝一碗林妈熬的粥,白粥,不要咸菜,粥要稠,要烫,烫到喝第一口的时候要吹好几下才能入口。
铁柱把车开上了高速。路牌上写着“南京——省城——云溪村”,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家在一公里一公里地靠近。林风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路牌一块一块地往后跳,上面那些地名有的他去过,有的他没去过,有的他连听都没听过。那些地方的人,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有一个叫云溪村的地方,有一种药酒叫云溪仙草药酒,有一个年轻人在那里把荒地变成药田,把一个被人笑话的穷村子变成了全国农业产业化的标杆企业。
南京城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光晕在铁柱的眼角亮了一下,又灭了,高速公路上没有路灯。苏晚晴在后座已经睡着了,头歪向一侧,手里还握着平板电脑,屏幕早就暗了。沈若溪的呼吸声很轻,手搭在苏晚晴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苏晚晴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铁柱把车内的灯调暗了,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发出的微光。林风从后视镜里看到沈若溪和苏晚晴睡着的样子,把那件搭在座椅上的外套拿起来往后递,铁柱接过外套盖在她们身上。外套是林风的,深藏青色,西装外套,面料硬挺,盖在身上不太服帖,铁柱把外套的下摆掖了掖,掖完之后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确认没有掖好,又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