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业农村厅的红头文件是在南京签约后第四天发下来的。沈若溪当时正在办公室整理上半年度的产业报表,手机震了,是厅办的一个同事转来的文件截图。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点开放大,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产业发展处副处长,任命日期是今天。她把手机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远处的楼群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她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了。
电话打给林风的时候,林风正在加工车间里查看新到的泡酒坛子。陶瓷坛子从景德镇发来的,五十个,码在车间的地上,铁柱一个一个地检查有没有裂纹。手机在桌上震着,林风走过去接起来,还没开口,沈若溪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了,带着一股平时很少有的兴奋劲,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灯亮了,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我升了。”沈若溪说。
林风握着手机,看着面前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坛子,阳光从车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坛子的釉面上,反着温润的光。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恭喜”。这两个字说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沈若溪在电话那头听到了,笑着回了一句“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工作”。她的语气轻快,林风还是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客套,是认真。
省厅领导的谈话安排在任命文件下发后的第二天。沈若溪推开厅长办公室的门之前深吸了一口气,门是红木的,很重,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厅长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眼镜腿上的螺丝松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他让沈若溪坐下,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茶杯是搪瓷的,杯身上印着“省农业厅”的字样,茶垢很厚。
“沈若溪,你的任务是把林风那样的企业扶持成全国龙头。”陈厅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紧张,是习惯,他在说重要的事情时手指总会这样。沈若溪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听到“林风”两个字的时候眼睫毛颤了一下,陈厅长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桌上的文件。
“保证完成任务。”沈若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陈厅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说了一句“好”,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沈若溪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厅长还低着头在看文件,手指在纸上慢慢划着,她轻轻带上了门。
晚上,林风在省城一家小饭馆请沈若溪吃饭庆祝。饭馆在省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桌子只有七八张,老板娘认得林风,上次他带铁柱来吃过。这次没有带铁柱,铁柱说自己不去当电灯泡,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林风没反驳。沈若溪到的时候换了一件衣服,不是平时上班穿的那种职业装,是一件浅蓝色的薄针织衫,领口有一排小小的珍珠扣子,扣子没全扣,最上面两颗敞着,露出锁骨。头发散着,发梢微微卷着,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林风点了几道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一碗酸辣汤。老板娘记完菜名看了沈若溪一眼,笑了一下走了,那个笑容里有种“我懂”的意思。沈若溪被那个笑容弄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林风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完之后把茶壶放在桌子靠墙的位置,免得被人碰到。
菜上得很快。红烧肉烧得软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鲈鱼新鲜,蒸的火候刚好,筷子夹下去鱼肉就散开了,蘸一点豉油,鲜得让人想眯眼。林风吃得不多,筷子动得慢,他主要在听沈若溪说话。沈若溪说省厅下一步的重点工作,说产业发展处的年度计划,说她准备怎么把林风的企业作为典型案例向全省推广。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在跟人谈条件时的精明,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亮。
服务员端上来一瓶酒,不是林风的药酒,是饭馆自己泡的梅子酒,酒精度不高,入口酸甜。沈若溪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碰到酒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然后笑了。“以后我是政府的人了,你要合规经营。”她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提醒。林风端起自己的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杯沿相碰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像两片薄瓷片轻轻撞了一下。
“我一直合规。”林风说。
沈若溪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信任,有“我知道你靠谱但还是得提醒你”的复杂。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梅子酒喝到第二口的时候不酸了,只剩下甜,甜味在舌头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蜜。林风的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看着沈若溪,然后开口说话了。
“但以后找你办事,是不是也得排队了?”
沈若溪放下酒杯,把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收得不多,刚好让那个笑容从“私人”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过渡状态。她看着林风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会帮你,但我不能偏私”。这句话说出来的声音不大,旁边桌的客人还在大声聊天,没人听到。林风听到了,他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知道。你一直是公事公办。”
沈若溪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的笑意慢慢地回来了,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也更真了一些。她说了一句“你懂我”,语气里有释然。老板娘端着一盘赠送的水果过来,西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又看了沈若溪一眼,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显。
两个人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的一点光。沈若溪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很脆,哒哒哒的,在窄巷子里来回荡着。林风走在前面半个身位,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等她。沈若溪跟上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街口的路灯拉得很长,投射在人行道上,重叠在一起。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沈若溪的头发上,林风伸手帮她拿掉了,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把叶子碰碎了。沈若溪没有躲,站在原地等他的手指从自己头发上撤回去,手指撤回去之后她抬手摸了摸那片被碰过的位置,那几根头发还留着手指的温度。
铁柱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他没有下车,从车窗里看到他们走过来,把车内的灯打开了,车厢里亮了,像一个小小的舞台亮起了灯光。沈若溪上了后座,林风坐在副驾驶,铁柱发动车子,问了一句“去哪”,林风说“先送她回宿舍”。沈若溪没有反对,在后座整理了一下头发。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在沈若溪的脸上明灭交替。她看着林风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向窗外。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沈若溪的手机亮了,是厅里同事发来的消息,说恭喜高升。她回了两个字“谢谢”。林风的手机也亮了,是秦晓雨发来的消息,问林风在不在省城,说周芸的铺子进了新货,问他要不要去看看。林风回了一句“明天回去”。秦晓雨加了一句“药酒的新坛子到了,铁柱哥说你检查过了”,林风打了一个“嗯”发了过去。铁柱没有看手机,他双眼盯着前方的路,今晚路上的车不多。后视镜里映出沈若溪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她脸颊上,带着一日将尽的余韵。
车子在沈若溪的宿舍楼下停稳。沈若溪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路边。她弯下腰凑近车窗对林风说了句“早点休息”,林风说“嗯”。沈若溪直起身后退了一步,铁柱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那里,似乎在等车开动。铁柱没有立刻松刹车,等了片刻,沈若溪终于转身往楼里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从包里摸出门禁卡刷了一下,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门合拢之前最后那一道缝隙里,能看到她站在门内正放下包在低头找钥匙。铁柱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门缝里透出的光在引擎启动的那一刹那被门板切断了,光从有到无,不过一瞬。
铁柱把车开上主路,一句话没说。林风把座椅调低了一些半躺着,透过天窗看着省城的夜空。云层太厚了,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天窗的玻璃上有几滴雨痕,是前几天下雨留下的,一直没有擦。雨痕在路灯的照射下反着光,像几颗钉在天上的钉子。铁柱把车速降下来,前面路口黄灯在闪,他缓缓停了下来。林风从口袋摸出手机,看到沈若溪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动态,没有任何文字,只发了三朵花的符号。林风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给她点了一个赞。铁柱从后视镜里看到林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的动作,那一下很短。红灯变绿灯了,铁柱松开刹车,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驶过路口,朝着出城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