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院是林风回村后的第三个动工的项目。前面两个是药田和加工车间,第三个轮到这座老宅了。院子不大,前后两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墙是青砖垒的,墙头上的瓦缺了不少,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草,高的已经没过膝盖。堂屋的门板还在,但门轴朽了,推的时候吱呀吱呀响,像一个人在叹气。林风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座生他养他的老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落在石板地上,影子旁边有一丛野草,草尖快够到他的膝盖了。他决定把老宅翻修成民宿,楼上做新品研发室,楼下做客房。
消息是秦晓雨传出去的。她在微信群里说了一句“风哥要修老宅了”,群里有沈若溪、林雪、周芸、柳青青、苏晚晴、赵晓月,还有铁柱。铁柱没回,其他人都回了。沈若溪回了一个“我周末回去”,林雪回了一个“我也回去”,周芸回了一个“算我一个”,柳青青回了一个“带相机”,苏晚晴回了一个“好”,赵晓月回了一个“我也来”。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说“我可能没时间”。铁柱在群里看到这些回复,关了屏幕,去工具房把锤子、锯子、凿子找出来,在磨刀石上磨了一遍,磨完用手指试了试刃口,锯子齿太尖了划了一下,指腹上拉开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他嘬了一下。
第一个到的是沈若溪。她周六早上从省城坐最早一班高铁到县城,铁柱去车站接的她。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差点没认出来,沈若溪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神,问了一句“认不出了?”铁柱说“认不太出”,沈若溪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一些,因为没有粉底盖着。
秦晓雨从卫生室赶过来,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画了老宅的平面图,是她昨天下午用步子量出来的。她站在院子里拿着本子转了一圈,指着正房的一楼说这里做前台,指着二楼说这里做研发室,指着东西厢房说这里做客房,指完了在本子上画了几笔,画完把本子递给林风。林风看了一眼平面图,图上标了尺寸,每一个房间的开间进深都写得很清楚,连窗户的位置都画了。他把本子还给秦晓雨,说了一句“你考建造师算了”,秦晓雨说“考了也没时间干”,语气不是抱怨,是在说一个事实。
林雪从学校坐大巴回来的,到的时候快中午了。她手上缠着绷带,不是受伤,是怕搬东西的时候磨破皮。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指着堂屋门口那块空地,说了句“院子里种花”。沈若溪问她种什么花,林雪想了想说“绣球和月季”,沈若溪说“月季好养活”,林雪说“对,我妈家院子里的月季都不用管,年年开”。她们讨论花的时候,铁柱扛着一根木头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木头是从村口老孙头家买的,杉木,直径二十多公分,长三米多,铁柱一个人扛着,木头的另一头拖在地上,在石板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柳青青在旁边举着相机拍,连拍模式,快门声咔咔咔的,铁柱被拍得有些不自在,把木头扛进工具棚里才出来。
周芸是下午到的,开着她的白色SUV,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沙发垫、窗帘布、几盏落地灯、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她把后备箱打开的时候,铁柱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往院子里搬。沙发垫很大,他一次只能抱两个,来回跑了好几趟。周芸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套茶具,茶具用泡沫纸包了好几层,她拆开检查了一下,完好无损,又包回去了。
苏晚晴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是从上海直接开车过来的,车上还带了一个人——苏家找的设计师,三十出头,戴圆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几套民宿的设计方案。苏晚晴把设计师介绍给林风,说“这是苏家合作的,给你免费设计”,林风说“免费的不太好”,苏晚晴说“人情已经欠了,不差这一笔”,林风没再推辞。设计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用平板拍了十几张照片,把平面图导进去,当场画了一个草图——正房二楼打通做成一个大开间,做研发室;东西厢房的窗户扩大,增加采光;院子里铺防腐木地板,留一块花坛。林风看了草图,点了一下头。
赵晓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坐的傍晚那班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右手还吊着绷带但已经换成了那种简易的悬臂带,不是之前厚厚的纱布了。她走到院子里,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写了好几页的文案,标题是“云溪民宿·林家大院”,措辞有的文艺有的朴实,她念了几段给沈若溪听,沈若溪听完说“前面那版好”,赵晓月把那版折了个角。
七个人到齐了,老宅的院子里热闹得不像话。秦晓雨在正房一楼量尺寸,沈若溪帮她扶着卷尺;林雪蹲在堂屋门口那块空地上,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比划着种花的间距;周芸把沙发垫搬进东厢房,拆了包装铺在床板上试试软硬;柳青青站在院墙上,从高处拍院子里的全景,相机带子垂下来在风中一晃一晃的;苏晚晴和设计师在正房二楼讨论研发室的布局,设计师在平板上画了三个方案,苏晚晴选了中间那个;赵晓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用左手在本子上写字,字迹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铁柱扛着一根木头从工具棚里出来,木头的另一头拖在地上,在石板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他看到七个女人在院子里各自忙碌的样子,停下来把木头放在地上,木头落地的时候滚动了一下,他用脚踩住了。他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叉着腰,喊了一声。
“你们别光说,帮把手啊!”
秦晓雨从正房探出头来,看了铁柱一眼,笑了一下,继续量尺寸。林雪从堂屋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去帮铁柱搬木头。木头的另一头很重,她一个人抬不动,铁柱扛起一头,她抬着另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木头搬进了工具棚。柳青青跟在后面拍了一张,照片里铁柱走在前,林雪走在后,木头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长长的“一”字。周芸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软尺,走到铁柱面前说“你站直了我量一下窗户的高度”,铁柱站直了,周芸踮起脚尖把卷尺从铁柱的肩膀拉到地面,两米多,她说“窗户要做到这个高度才好看”。
苏晚晴从二楼下来,走到设计旁边看他平板上的效果图,效果图是彩色的,老宅的模型被渲染得很逼真,青砖灰瓦、木窗棂、防腐木地板,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苏晚晴指着那棵桂花树说“院子里没有树”,设计师说“可以种一棵”,苏晚晴转头问林风“种不种”,林风说“种”。赵晓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桂花”两个字,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沈若溪从正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秦晓雨在量窗户,林雪在搬木头,周芸在量窗户,柳青青在拍照,苏晚晴在看设计图,赵晓月在写文案,铁柱在搬东西。她看着看着嘴角翘了起来,笑容不大,但很真。她走下台阶走到林风旁边,说了一句“你运气真好”。林风看着她,没有说“嗯”也没有说“是”,沈若溪也不需要他回答,说完就走到院子里去帮秦晓雨拉卷尺了。
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灯是临时拉的,电线从加工车间那边接过来,灯泡是白炽灯,光色发黄,暖暖的,照在青砖墙上把墙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楚。七女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石桌是铁柱从老宅的杂物间翻出来的,桌面蒙了一层灰,擦了之后露出本来的面目——青石板的,表面光滑,有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泽。铁柱从厨房端出一锅粥,粥是林妈熬的,红豆粥,稠稠的,冒着热气。他拿了碗和勺子摆在石桌上,碗不够,有人用杯子喝。林雪端着杯子吹了吹,烫,又放下了。周芸把自己的碗推到林雪面前,说“你先喝”,林雪没推,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把碗放回去了。
沈若溪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句“敬林家大院”。七个女人都站起来,杯子和碗碰在一起,声音不像酒桌上的碰杯那样清脆,闷闷的,实在的,像七颗心碰在一起的声音。林风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手里没有杯子,粥还没盛。铁柱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靠在哪里不知道想着什么,远远看着石桌那边,没有走过来。柳青青举起相机对着石桌拍了一张,闪光灯亮了,把七张脸照得惨白,她们笑着骂她,她把相机藏到身后,笑得很得意。
林风站起来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中间。西瓜是秦晓雨下午从县城带回来的,沙瓤的,很甜。林雪吃了一块,西瓜汁从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周芸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又擦了一下手指。苏晚晴吃了一块就不吃了,把西瓜籽吐在纸巾上包好,放在桌上。赵晓月用左手拿西瓜,不太方便,林风递了一块小的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从另一边的嘴角流下来了,她自己没感觉到,沈若溪用纸巾帮她擦了。赵晓月愣了一下,看着沈若溪,沈若溪看着她,两个人都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铁柱的那碗粥喝完了,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开始在院子里收拾散落的东西。搬了三趟,把沙发垫搬进东厢房,窗帘布叠好放在椅子上,茶具拎进正房,所有东西各归其位。他把扫帚靠在院墙上,用脚踩了踩,扫帚很紧,几根竹条翘起来了,他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回去,放弃了,让它翘着。几个女人在石桌旁聊着天,笑声不时响起,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院子里树影婆娑。林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一院子的人与月光,什么也没说。他的影子在地上不那么显眼了,月光太淡了,把他的影子化开了,化成一团模糊的灰色,贴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贴在散落的落叶上。墙头上有只猫,猫的眼睛在月光下绿莹莹的,它看了院子一眼,转头走了,尾巴在墙头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