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雨去县城是办两件事。一是到药材市场看一批新到的黄芪，周芸铺子里的货不够了，让她帮着验验成色；二是去超市买洗衣液，院子里大家都在忙，洗衣服的人多了，洗衣液用得快。两件事办完还早，她不想那么早回村，在县城街上慢慢逛着。夏天的县城热得人发晕，蝉鸣声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挤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秦晓雨撑着一把遮阳伞，伞面是淡蓝色的，伞骨有一根歪了，撑开的时候伞面不平，一边高一边低。她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路过婚纱店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三件婚纱，中间那件是白色缎面的，收腰，裙摆很大，上面缀着细碎的亮片，在橱窗的射灯下一闪一闪的。秦晓雨站在橱窗外面看了很久，遮阳伞歪了，伞面上的影子斜着投在地上。她的手搭在玻璃橱窗上，指尖碰到玻璃，玻璃是凉的，婚纱是白的，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小段时间，像是在确认这扇窗是不是真的存在，又像是在确认窗里的那件婚纱是不是真的。她收回手，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店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连衣裙，笑起来很亲切，问她想看什么样的款式。秦晓雨说“随便看看”，声音有些紧，像一个人第一次走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但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她绕着店里走了一圈，手指摸过那些婚纱的裙摆，缎面的滑，纱面的糙，蕾丝的面料上有凹凸的花纹，摸上去像刻在木头上的浮雕。店员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头纱，白色的，很长，边缘绣着细小的珠花，问她要不要试试。秦晓雨犹豫了一下，接过头纱，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披下来，先把头纱别在头发上。头纱从她的头顶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在白色的薄纱后面变得模糊了。
就在这时，婚纱店的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秦晓雨从镜子里看到林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卫生纸和方便面。林雪看到秦晓雨的第一眼没认出来，第二眼认出来了，嘴巴张了一下，惊讶了一瞬，然后喊了一句“晓雨姐，你要结婚了？”秦晓雨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到耳垂，红到脸颊，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从下往上烧，烧到颧骨的位置才停住。她把头纱从头发上扯下来，动作太快，头发被扯断了几根，疼得她嘶了一声，但还是快速地把头纱叠好放回店员手里，手指有些抖，头纱叠得不太整齐，边角对不齐，她重新叠了一次，还是没对齐，店员笑着说“没事”，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她拉起林雪的手就往外走，林雪被她拽着，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了，另一只手里的方便面袋子掉了，她弯腰捡起来，秦晓雨已经推开了门，风铃又响了一通，两个人出了婚纱店。
林雪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笑，秦晓雨瞪了她好几次，每次瞪她她就笑得更厉害了，最后秦晓雨自己也笑了，一边笑一边说“不许说出去”。林雪点头，点完头拿出手机偷偷给周芸发了条消息，消息只有一句话：“晓雨姐在试婚纱！”发完把手机藏进口袋里，动作很快，秦晓雨没看到。
林雪回到林家大院的时候，周芸正在院子里浇花。林雪从她身后走过去，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周芸浇花的手停了下来，水壶歪了，水浇在了石板地上，洇湿了一大片。周芸把水壶放在地上，直起身看着林雪，问了一句“真的假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几个人都听到了。秦晓雨还没回来，铁柱在正房二楼钉木板，锤子声叮叮当当的，没听到。沈若溪在堂屋里整理账目，从窗户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什么真的假的”，周芸笑着说“晓雨在试婚纱”，沈若溪的手停在账本上，愣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用力方向是往上走的，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看账本，但手里的笔停在那一页好一会儿，旁边的数字被她忘了，又重新加了一遍。
消息在院子里传得比风还快。苏晚晴在二楼和设计师讨论研发室的电路走向，听到楼下有人提“婚纱”，走到栏杆边问了一句，周芸仰头跟她说了一遍，苏晚晴看着站在旁边正在看效果图的林风，林风的耳朵动了一下，表情没有变，但苏晚晴看到了他拿效果图的手指收紧了。柳青青在院子里拍花，林雪蹲在月季花旁边，柳青青问她“林雪，听说晓雨试婚纱了”，林雪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秦晓雨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她的脚步在院门口停住了，看着那些人的脸——周芸在笑，林雪躲在周芸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柳青青举着相机不知道是在拍花还是在拍她，沈若溪从堂屋的窗户里看着她，赵晓月从笔记本后面抬起头，眼镜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神。苏晚晴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手里端着茶杯，杯口的热气在夕阳里袅袅升起。秦晓雨的脸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比婚纱店里更彻底，从脖子红到额头，额头红到发际线，连耳朵后面的皮肤都染上了粉色。
“我就是看看，你们别乱想。”秦晓雨的声音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求饶。她低着头穿过院子，脚步很快，快得像在逃。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沈若溪从窗户里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秦晓雨被拉得停下来，沈若溪看着她，笑意从嘴角一路流淌到眼睛深处，说了一句“又没人说不让你看”。秦晓雨的脸更红了，挣脱沈若溪的手，快步走进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林风在院子里修围栏。东厢房门口的围栏有一根柱子朽了，铁柱从工具棚扛了一根新木头过来，林风用锯子锯好尺寸，用凿子开榫头。他蹲在地上干这些活的时候，几个女人围了过来。周芸先开口的，她蹲在林风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在剪旁边的月季枯枝，嘴上没停。“风哥，你什么时候娶晓雨姐？”林风的凿子偏了，榫眼开大了，木头废了。他把那块废料扔在地上，重新拿了一块，铁柱在旁边递锯子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没笑。林雪蹲在林风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月季松土，她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林风的脸。柳青青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相机举在眼前，镜头对准林风，林风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又把相机放下来说“没拍”，相机没关，指示灯还亮着。赵晓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纸面上留下一道道蓝黑色的划痕，像一个人走过的路走到一半又折回去了。
苏晚晴从二楼下来，端着茶杯走到林风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料、榫头、凿子、锯子和散落一地的木屑，说了一句“晓雨脸皮薄，你们别逗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向着秦晓雨的，说完自己却笑了，笑完端着茶杯走了，走到堂屋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风还在蹲着锯木头，锯末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鞋面上，他的鞋面上全是灰，鞋带松了一只。
秦晓雨在房间里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是林妈前几天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暖暖的。她把脸埋在被子里的时间很久，久到快呼吸不过来了才抬起头。她的脸还红着，被子的印子在她脸上压出了一道一道的红痕，像有人用印章在她脸上盖了好几下，印泥没干，一盖一个印子。她的手机亮了，是林雪发来的消息：“晓雨姐，风哥说他没说不娶你。”秦晓雨看着这条消息，咬了咬嘴唇，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脸重新埋进被子里。被子还是暖的，太阳的味道还在，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在被子下面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院子里，林风把新柱子立好了。榫头开得不太好，卡进去的时候有些松，铁柱找了一块木片塞进缝隙里，用锤子敲进去，柱子稳了。林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拍不掉，在裤腿上留下两个灰色的手印。周芸把那根修枝剪放在地上，站起来，看了一眼秦晓雨的房门，房门关着，窗帘也拉上了。她对林风说了一句“风哥，你进去看看她吧”，林风说“修完围栏”，周芸没有说话，站在那里。铁柱把锤子放进工具箱，提着箱子从院子里走出去，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加工车间那边去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拐了个弯，不见了。柳青青放下相机，把月季旁边那把修枝剪捡起来合好，放在花坛沿上，金属刀口上沾着绿色的汁液，月季的汁液有一种淡淡的涩味，像青草被碾碎后的气味。她把相机带子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手指碰到快门的时候相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嘀”，对焦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沈若溪从堂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站在石桌旁边看着林风修围栏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屋，账本还摊在桌上，那一页的数字还没加完。她坐下来，重新加了一遍，这次加对了。秦晓雨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站在窗帘后面能看到院子里的全部。秦晓雨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林风修好了最后一根栏杆，站起来，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了。烟头的火在暮色里一亮一灭的。他把烟叼在嘴里，回头看了一眼秦晓雨的房门，房门关着，窗帘拉着。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板是旧的，漆面斑驳，门环是铜的。
林风把烟掐灭在花坛沿上，烟头摁灭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他走到厨房门口跟林妈说了句什么，林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秦晓雨的房门一眼，笑了一下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的交响，吱吱的，是菜下油锅的声音。秦晓雨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秦晓雨站在门口，夕阳照在她脸上，脸还是红的，比刚才淡了一些。她看到林风正站在院子里水管旁边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溅出来溅在他的裤腿上。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三秒，林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水滴溅到秦晓雨的脸上，她抬手擦了一下，林风说“对不起”，秦晓雨没有说话。
晚饭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八菜一汤，林妈一个人做出来的，她忙了一整个下午，脚不沾地。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麻婆豆腐、一碟花生米，汤是番茄蛋花汤，蛋花打得很薄，在汤里像一片一片的金色云朵。七女围坐在石桌旁，筷子声清脆，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给别人夹菜有人嫌夹得太多又拨回去，热闹得很。林风坐在沈若溪和秦晓雨中间，低头吃饭。秦晓雨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排骨是糖醋的，酱汁浓稠，夹的时候从筷子上滑下来，又夹了一次，夹住了放在林风碗里，没有说话。沈若溪伸筷子从他碗前夹走了一块红烧肉，林风看了一眼那碗红烧肉，也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