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翻修的第七天,周芸主动揽下了整理旧物的活。林风从堂屋的柜子里翻出几个纸箱,箱子是装化肥的那种,黄色的牛皮纸,上面印着“复合肥”的字样,字迹已经模糊了。箱子堆在堂屋的角落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周芸用湿毛巾一个一个地擦,擦到第三个的时候,毛巾黑了,箱子露出了本来的颜色。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衣服、旧书、旧工具,还有几本发黄的相册。相册的封面是塑料的,上面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花瓣的颜色褪成了粉白色。周芸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又黑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肩膀上扛着一根钢管,身后是工地的脚手架,背景是灰蒙蒙的天,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嘴角没有笑,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这是你?”周芸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举到林风面前。林风正蹲在院子里修补一块石板,石板的边角磕掉了一块,他用水泥砂浆往缺口上抹,抹得仔细,像在补一件瓷器。他抬头看了一眼照片,手里的泥刀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那时候在省城工地搬砖。”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抹水泥的动作没有停。周芸蹲在他旁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来省城第三天,瘦了八斤。”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字迹上慢慢摸过去,笔迹凹进去了,纸张被圆珠笔戳破了几处,笔画断了,但能看清。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吃两顿饭,瘦得跟猴一样。早上馒头咸菜,晚上馒头咸菜,中午那顿省了,省钱寄回家。”林风把石板上的水泥抹平了,用手指在边缘刮了刮,刮掉多余的部分。他把手指上的水泥在抹布上擦了,擦不干净,指甲缝里嵌着灰色的泥,他没有再擦,把手放在膝盖上。太阳晒着他的后背,T恤领口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深一些的汗印,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肩胛骨。
周芸没有催他。她把相册放在地上,翻到后面几页,后面的照片大多是在工地拍的——林风站在搅拌机旁边,脸上全是灰;林风蹲在工棚门口吃馒头,馒头很大,他的手很小;林风在脚手架上,离地面很高,他没有安全绳,脚下是几块拼在一起的木板,板缝能看到下面的地面。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很瘦,颧骨突出,锁骨明显,手臂上没有什么肌肉,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瘦得能看到竹节,但没有断。
“没被人欺负吗?”周芸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想听他亲口说。林风的泥刀在地上敲了敲,把刀片上干了的砂浆敲掉,碎屑落在地上,蚂蚁从碎屑旁边绕过去,扛着一粒白色的东西,走了。
“有。工头克扣工资,我一个月的工钱被扣了一半。”林风的语气依然很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他的右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紧了泥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他攥出了褶皱。铁柱在院子里搬东西,走路的脚步声很重,林风等他走过去了才继续说。
“我去找他理论,在工地的办公室里。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根烟,听我说完之后把烟掐了,站起来,给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在我左脸上,耳朵嗡嗡响了好几天。”林风的手从泥刀上抬起来摸了摸左耳,耳朵还在,听力也没问题,但他摸的动作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确认那个地方还在,确认那个地方已经不再疼了。他站起来,走到水龙头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泥砂浆被水冲掉,露出下面的皮肤,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痕,是钢管的螺纹划的。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从指尖飞出去,有几滴落在周芸的相册上,周芸用袖子擦掉了。
“在地上躺了半天才爬起来。”林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想伸手拉他一把,手伸出去才发现那是倒影,一碰就散了。他靠在院墙上,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眼眶里没有泪,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沉默中呼吸了一次,气息很长,像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吸进肺里的第一口气。
周芸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用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点湿。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她没有说话,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林风从院墙上直起身子,走到她面前,从她怀里把相册拿过去,翻开刚才那页,看着那张又黑又瘦的照片。他的拇指在照片上摸了一下,摸在那个瘦削的脸颊上,照片是光面的,摸上去滑滑的,那个人的皮肤在照片里是粗糙的、晒伤的、被风吹裂了的,但摸上去是光滑的、平整的、没有温度的。
“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不能再让人踩在脚下。”林风把相册合上,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石桌上还有早上吃剩的粥碗,碗底沾着几粒米,粥已经干了,米粒粘在碗壁上,抠不下来了。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蓝灰色的纱,被风吹散了,散得很快,快到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已经没了。
沈若溪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是林风的,一杯是周芸的。她走到石桌前把茶放下,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很轻的“叮”声。她的眼睛没有看林风的脸,看的是石桌上那杯茶,茶杯里的水是刚烧开的,烫,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听到了多少没有人知道。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的,得体的,没有波动。她把茶盘夹在腋下,走到林风面前停下,伸出手,在他的左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的力度不大,时间不长,隔着T恤的布料,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林风抬起头看着她。沈若溪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翘的幅度不过几毫米,但那个笑容落在林风眼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水面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弹回来,跟后面的波纹撞在一起,乱了。沈若溪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她说了一个字都没有。她在林风肩膀上按的那一下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收手的时候指腹在他的肩头停留了不到一秒。
周芸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她把杯子放下,用嘴吹了吹,吹了好几口气,再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她的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她把相册从石桌上拿起来放进箱子里,箱子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那张又黑又瘦的照片抽出来,放在相册的第一页,相册的塑料膜有些老化,照片塞进去的时候边角卡了一下,她慢慢塞进去,塞好了,用手指把塑料膜抚平。
铁柱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扛着几根新买的木料,木头的气味很重,松木的,松脂味浓,整个院子里都是那股味道。他看了一眼林风,林风靠在院墙上烟已经抽完了,烟头掐灭在墙砖的缝隙里。铁柱看到沈若溪的手从林风肩膀上收回来的那个瞬间,视线移开了,把木料扛进工具棚,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凉茶,是林妈早上煮的,菊花茶,放凉了,倒进搪瓷壶里,壶身上印着“奖给先进工作者”的字样。铁柱把茶壶放在石桌上,给林风倒了一杯,林风端起来喝了,水从他的嘴角漏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没擦。
周芸把箱子盖好,箱子里的东西都整理完了。她把箱子搬到堂屋的墙角码好,箱子上面的灰已经擦干净了,三个箱子摞在一起,最上面的那个放的是相册和旧照片,最下面的是工具,中间的是旧衣服。她看了一眼那摞箱子,把最上面的箱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让三个箱子的边缘对齐,对齐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没对齐,又挪了一下,这次对齐了。
沈若溪坐在石凳上,端起自己那杯茶。茶凉了,她没喝,端在手里转着杯子。她的目光落在林风的侧脸上,林风的视线正落在那摞码好的箱子上。阳光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把他左半边脸照亮了,右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她看着他那双被水泥砂浆泡过的手,那只受过伤的耳朵,那道被钢管划出来的疤,那个曾经在地上躺了半天的年轻的身体。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茶叶在水里沉浮着,有的沉下去了,有的浮在水面上,有的悬在中间不上不下。沈若溪把那杯凉了的茶喝完了,茶叶粘在杯底,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把杯子倒扣在茶盘上,杯子里的水滴从杯口渗出来,在茶盘上聚了一小滩,映着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