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沈若溪告诉林风的。省城那个事业单位的面试成绩公示了,赵晓月的名字不在录取名单上。沈若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林风听出了她话里压着的那层意思——赵晓月什么都没跟人说,一个人在宿舍里待了两天没出门。林风挂了电话,从加工车间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没下的样子,闷热。铁柱蹲在墙角磨刀,磨一把生锈的镰刀,磨石上浇了水,磨几下就用拇指刮一下刀刃,试试锋利度。林风看了他一眼,铁柱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铁柱低下头继续磨刀。
林风拨了赵晓月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但她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问了一句“风哥,怎么了”。林风说“出来吃饭”,赵晓月那边安静了片刻,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找一个借口拒绝,但她还没找到,林风已经说了下一句。
“我在你楼下。”
赵晓月住的是省城一个老小区的合租房,在五楼,没有电梯。林风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铁柱从村里带来的两罐药酒,用布袋装着,布袋是林妈缝的,蓝色的碎花布,边角收得不太齐。他等了没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从五楼到一楼,每下一层声音就大一些。赵晓月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了起来,没有戴眼镜,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这次出其不意的来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嘴角有很小的一丝放松,像一个人准备好了要淋雨,却发现雨停了。
餐厅是赵晓月挑的,在她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做家常菜,门面不大,但干净。老板娘认识赵晓月,看到她带了一个男人来,多看了林风两眼,笑着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林风把药酒放在桌上,老板娘问“自己带的?”林风说“自己泡的”,老板娘说“那得尝尝”,拿了一个杯子过来,林风倒了一小杯,老板娘抿了一口,眼睛亮了,说“好酒,卖不卖”,林风说“还没上市”,老板娘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走了。
菜上得很快,红烧鱼、炒腊肉、蒜蓉空心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赵晓月端着碗,筷子夹了一根空心菜,嚼了很久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林风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没有问她难过不难过,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她碗里,鱼肚肉没刺,赵晓月吃了,吃了之后把碗放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的声音不大,好在餐厅里人不多,旁边的桌子空着。林风把筷子从自己碗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她说了一句“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怎么会没用”。赵晓月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过程,是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红色从她的脖子根涌上来涌到眼眶,在眼眶里停住了。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她的鼻子开始发酸。
“你帮我查情报,差点被人打死。你帮我跟赵家了断,把老宅的钥匙交给我。你帮我想文案,手写了好几页,字写得比打印机打的还认真。”林风把药酒的盖子拧开,给赵晓月倒了一小杯,金黄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药香弥漫开来。赵晓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不辣,入口柔,有一股甘草的甜味和当归的微苦。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赵晓月放下酒杯之后,用左手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擦出泪,但眼睛红红的。她看着林风的眼睛说话,声音轻了许多。“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姓赵,赵家在云溪村是什么样,我也知道。我努力读书考大学考编,就是想离开那个姓,离开那个地方,做一个跟赵家没关系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林风给她夹了一块鱼,她没吃,看着那块鱼在碗里冒着热气。
“可是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别人看我的时候,还是会说‘那是赵家的人’。”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筷子从碗沿上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林风先她一步捡起来了,用纸巾擦了擦,递给她。赵晓月接过筷子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我也不想让你记住我是赵家的。我想让你记住我这个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林风的筷子停了。他看着赵晓月,赵晓月看着他,两个人在小饭馆昏黄的灯光下对视。林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段时间,把那根空心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的事实。
“你早就在我心里了。”
赵晓月愣住了。她的筷子从手里滑下去,这次没有掉在地上,掉在桌子上,筷子在桌面上滚动的时候沾了一些汤汁,在白色的桌布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她看着那道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嘴角她尝到了咸味。然后她笑了,笑容在泪水里绽开,像雨后的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但花已经开了,开得很大,很用力,花瓣的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说了一个字:“够了。”
赵晓月用纸巾擦了眼泪,擦了两张纸巾才擦干净。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紫菜蛋花汤端起来喝完了,汤碗扣过来,碗底朝上,扣在桌上,看着她把碗扣过来的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林风没有阻止,看着那个扣着的碗,碗底有一圈没喝完的汤底,在碗沿上凝了一圈。
从餐厅出来,夜风很舒服,吹在脸上不像白天那样热了。林风走在赵晓月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铁柱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他在车里抽烟,烟头的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的,看到他们过来了,把烟掐了。
赵晓月在楼梯口站住了。单元门已经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灯光从门里泄出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梯形。赵晓月转过身面对林风,她的脸在背光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风哥,谢谢你。”
林风说了一句“上去吧”。赵晓月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一层一层地灭。林风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灯从里面亮了,窗帘拉上了,但没有拉严实,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那道光很细,从五楼的高度射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在他脚边,像一个箭头指着他的方向,又像一个人伸出的手。
铁柱把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大。他按了一下喇叭,嘀的一声。林风转身上了车,车子开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灯还亮着。窗帘的缝比刚才大了一些,赵晓月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看着楼下的车,看着那辆车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地驶远。她没有挥手,没有打电话,只是看着。
林风的手机亮了一下,赵晓月发来一条消息:“晚安。”林风回了两个字:“晚安。”铁柱从后视镜里看到林风打字的动作,把车内的灯打开了,又关了,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
车在省城的街道上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铁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中晃了晃,点着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里被吸出去。林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手机,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一遍一遍地滑,从下往上,从上往下,屏幕始终是暗的。
铁柱开过一个路口,黄灯在闪,他没有减速直接过去了,冲过去之后车速才慢下来。后面没有车。林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手机壳是黑色的磨砂面,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颗粒感,像砂纸,又不完全像,砂纸的颗粒是硬的,这个颗粒的触感是软的,像一个人粗糙的掌纹。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画圈,圈越画越大,大到手机壳装不下了,手指就从手机壳的边缘滑了出去。
那道光在林风的脑海里还亮着,五楼的那道缝隙,窗帘没有拉严。他知道赵晓月站在窗边看他,他都知道。但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回头的动作太重了,会牵动一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那些东西太重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一个人搬不动,得等以后有更多的人来帮他一起搬。他和很多人都在往那个方向走,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