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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铁柱的归宿

山村仙医 草上飞 2707 2026-05-15 16:26:32

孤儿院的通知是一封信, handwritten,寄到云溪村加工车间的。铁柱拆开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一手端着碗一手拆信,看完把信放在桌上继续吃饭。林风坐在对面,看到铁柱的筷子在碗里停了几个节拍,然后继续扒饭,扒得比平时快。他没有问,等铁柱吃完了把信推过来,信纸上写着孤儿院旧址下个月要拆了,改建养老院,请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回去看看,做个告别。

铁柱把碗洗了,靠在厨房门框上发呆。林风从屋里出来,看到铁柱的样子,说了一句“我陪你去”。铁柱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的样子,嘴张了一下,说出来的却是“嗯”。

孤儿院在省城北边的一个镇上,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铁柱开的车,一路上没有说话,林风也没有说话,收音机没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快到的时候铁柱把车速降了下来,从六十降到了四十,路边开始出现熟悉的景物——那棵歪脖子梧桐树,那条已经干涸了的小河,那座桥栏杆断了一半的石桥。他把车停在孤儿院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动,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门上的牌子还在,“省城儿童福利院”几个字已经褪色了,有些笔画脱落了,像一个人老了之后牙齿掉了,说话漏风。

林风推开车门下了车,铁柱才跟下来。

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高的过了腰。那栋三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些窗玻璃裂了缝,关着的那些积满了灰。铁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比以前粗了很多,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个水泥砌的滑梯,滑梯表面磨得发亮,是无数个孩子磨出来的。

“铁柱哥?”

声音从身后传来。铁柱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铁门那里,手里撑着一把浅蓝色的遮阳伞,穿着一件白色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不确定的笑意。她看着铁柱,眼睛里有那种辨认旧人时特有的审视——这个人跟我记忆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她走近了几步,笑容确定了。

“真的是你。”

铁柱认出来了。小芳。比他小一岁,在孤儿院的时候他们住同一层楼,她来的时候才三岁,胆小,晚上不敢一个人睡,铁柱把自己的枕头给她,他枕着衣服睡了一个月。后来她被领养了,走的那天铁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辆车开出铁门,车屁股后面的尘土扬起来,落了铁柱一身的灰。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小芳。”铁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小芳把遮阳伞收了,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一米六出头,铁柱一米八七,她看他得仰着头,脖子仰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截白白的颈子,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你一点没变。”小芳笑着说。铁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到下颌,红到耳根,红到耳垂。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小芳那张带着笑意的脸,那双干净的没有杂质的眼睛,那嘴角的弧度,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在心里跟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对了一遍。小女孩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女人,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雨后刚洗过的玻璃。

“你变好看了。”铁柱说。小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从礼貌的、老友重逢的变成了另一种,她的脸也红了,红得比铁柱浅一些,从颧骨开始往两边扩散,像一朵花从花心往外开。

林风站在远处,靠在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在看什么。他的嘴角翘着,翘得老高,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方看过去,把铁柱红着脸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铁柱看到了林风的表情,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别笑”,林风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嘴角的弧度没降下来。

三个人在孤儿院里面站了一段时间。小芳说她现在在镇上的中心小学当老师,教语文,教了三年了。“我喜欢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亮,“孤儿院的孩子更需要有人陪。”铁柱听着,手又搓了搓裤腿,说了一句“你一直都心好”。小芳笑了一下,说她前段时间听人说孤儿院要拆了,就想着回来看看,没想到能碰到铁柱。

聊了一会儿小芳看了看手机说不早了,她下午还有课要先走了。她把遮阳伞重新撑开,转身走了几步,铁柱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闭上了。小芳走出了铁门,沿着路边走了,她的影子在阳光下短短的一团。铁柱的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又搓了搓。林风靠在车上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铁柱那张憋红了的脸,那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周末有空吗?”这句话从铁柱嘴里冲出来的时候音量比他预想的大,大到路边那棵梧桐树上的鸟都被惊飞了。小芳停下来转过身,隔着铁门看着他,阳光在她的碎花裙上印出了光斑。铁柱站在那里,一米八七的大个子,手不知道放哪,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垂在身体两侧一会儿叉腰,每一步都透着他很少有的那种局促。

“我想请你吃饭看电影。”铁柱把后半句说完了,声音比前面那句小了一些。小芳看着他看着这几秒,那几秒里铁柱的心跳可能已快到他自己都听不清了。小芳笑了,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直蔓延到眼睛。

“好。”

她走了。碎花裙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马尾在脑后左右摇摆。她走远了,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那条裙子最后飘了一下。

林风走过来了。他把手搭在铁柱的肩膀上,那一拍的力度不大,但铁柱的身体晃了一下。“行啊你。”林风说。铁柱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抖开,低着头往车的方向走,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发烫。“我就是想请她吃个饭。”铁柱的声音闷闷的,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林风,看的是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又长又瘦。

“我知道。”林风跟在后面说。

铁柱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双手握着方向盘。他的头靠在方向盘上,额头顶着方向盘的上缘,额头上的皮肤被方向盘压出了两道红印子。他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颤着,不是哭,是笑。铁柱在方向盘后面憨憨地笑着,嘴角咧到了耳根。

林风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没有催他。铁柱笑够了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孤儿院那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铁锁,锁已经锈死了,很久没有打开过了。铁门后面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水泥滑梯还在,楼上那些窗户破的破了脏的脏了,但院子里的草绿得发亮。

铁柱发动车子,车引擎响起来,他把空调打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的脸上。他看了林风一眼,林风正看着窗外,窗户上映出他嘴角那个还没散干净的笑。铁柱说了一句“你别跟她们说”,林风说“说什么”,铁柱说“请吃饭的事”,林风说“我嘴严”,铁柱不信,但没再说什么。

车子从孤儿院门口开出去。铁柱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扇铁门越来越小,小到一个转弯就彻底看不到了。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路上的阳光很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遮阳板上面贴着一张旧照片,是他和林风的合影,在药田里拍的,两个人蹲在地上,手里各拿着一株药苗。铁柱在那张照片上看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小芳说我没变”,林风说你确实没变,还是那么憨。铁柱这次没有反驳。

铁柱的手机震了,拿起来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铁柱哥,我是小芳。这是我的手机号。周末几点?”铁柱把手机递给林风,说“你帮我回”,林风接过手机打了几个字发了回去。发完之后林风把手机还给铁柱的时候顺手拍了一张铁柱握着方向盘的照片,铁柱没发现。林风把照片发到了群里。群里炸了,沈若溪问“铁柱怎么了”,秦晓雨问“脸这么红”。林风没有回复,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铁柱摸着方向盘上磨损的皮革。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铁柱的头发被吹乱了。他腾出一只手把头发按了按,头发太短了按不平,翘着就翘着。小芳的碎花裙和她的马尾和她说“好”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那条裙子是白色的底,上面开着粉色的花。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路边的青草味,铁柱从方向盘上抬起左手,手指在风中张开。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从他的指间流走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一直伸在窗外,像一棵树的枝条伸出了墙头,枝条不粗,不太直的弧度是他很少有的从容。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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