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打电话来的时候,林风正在加工车间里盯着药酒灌装线。第一批正式产品下线,琥珀色的酒液从管道里流出来,灌进深棕色的玻璃瓶里,瓶子在传送带上排着队,一瓶一瓶地过去,像一队整齐的士兵。他接起电话,沈若溪的声音有些紧,不像平时那样稳。“我爸要见你。”林风把手里的样品瓶放下,瓶底磕在工作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问什么时候,沈若溪说周末。
周末,沈若溪的父母从省城开车过来。沈父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擦得很干净,挡风玻璃上连一个虫迹都找不到。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林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穿着那件深藏青色的西装,这次打了领带,深灰色的,领带结打得很规整,沈若溪教过他,三圈,不多不少。沈母先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烫过,卷曲的弧度恰到好处。她看到林风就笑了,笑着对车里说“比照片上精神”。沈父最后一个下车,关车门的动作不重,车门合上的声音很实。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花白但很密,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像刻出来的。他看着林风,目光从林风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那种目光是几十年当领导养成的,不需要说话,光是看就能让人后背出汗。
林风没有出汗。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板挺直,看着沈父的眼睛,没有躲。沈父看了他几息,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还行”的确认。沈母已经走到林风面前了,问他吃了没有、热不热、从省城开过来开了多久,问完又自己回答了,沈若溪站在旁边,被母亲这股热情劲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母亲的袖子,沈母不管,继续问。
林风带他们参观药田。六月的药田绿得发黑,叶子肥厚,茎秆粗壮,地膜在阳光下反着白光,一垄一垄的,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沈母走在田埂上,高跟鞋陷进土里,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沾了一层泥,沈若溪低头帮她弄,沈母说“没事,农村的路就是这样”。沈父走在最后面,背着手,目光从药田的东边扫到西边,又从西边扫到东边,像是在验收一片工程。他没有说话,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田埂窄,他的平衡很好。
加工车间里,灌装线正在运行,瓶子在传送带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一群小鸟在叫。沈母趴在玻璃窗外看,问这个机器多少钱、那个机器从哪里买的、工人一个月工资多少,林风一一回答,数字说得清楚,不夸大也不隐瞒。沈母听完回头看了沈父一眼,沈父站在那里,看着墙上贴的那张“云溪仙草”的标志,标志是柳青青设计的,一片叶子,叶脉清晰。沈父看了几秒,问了一句“这是你的品牌”,林风说“是”,沈父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午饭在林风家吃的。林妈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炖了一只鸡,蒸了一条鱼,炒了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沈母坐下的时候说“太丰盛了”,林妈说“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都做了一点”。沈若溪坐在林风旁边,沈母坐在沈若溪旁边,沈父坐在林风对面,位置像是安排过的,又像是自然而然的。铁柱在厨房帮忙端菜,端完了就出去了,没有上桌。林妈喊他,他说“我在外面吃过了”,林妈知道他在撒谎,没有拆穿,给他留了一碗菜在锅里。
沈父端起酒杯。酒杯里是林风的药酒,沈若溪倒的,只倒了七分满。沈父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瞬,咽下去了,眉头没有皱。他把酒杯放下,看着林风,问了一句话,语气不重,但分量很重。“我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你受得了吗?”沈若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鸡肉,鸡皮上带着一小块黄黄的油脂,她把那块鸡肉放进碗里,没有吃。
林风的筷子也停了,放在碗沿上。他看着沈父的眼睛,沈父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是五十多岁人的眼睛,里面装着的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不舍,还有一种“我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你了,你敢不敢接”的意思。林风没有躲开那个目光,声音不大但很稳,在堂屋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她比我坚强。”
沈若溪的眼眶红了。沈母看到了,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沈若溪没有接,沈母把纸巾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你别在人家面前哭”。沈若溪攥着那张纸巾,纸巾是白色的,没有印花,被她攥成了一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说了一句“我没哭”。眼泪没有掉下来,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她忍住了,她忍眼泪的样子沈母见过很多次,从小到大,沈若溪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只有睫毛湿了,鼻尖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父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杯子空了,他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他看着那个空杯子,看了瞬息的功夫,把目光移到林风脸上,说了一句让整个堂屋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女儿选择你,我没意见。”
沈母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像一个人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肩膀往上抬了一下。林妈在旁边笑着说“谢谢大哥信任”,沈父说“是她选的,不是我选的”,林妈说“那更要谢谢您教出这么好的女儿”。沈父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沈若溪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滴,从右眼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她没有擦,沈母伸手帮她擦了,手指碰到沈若溪的脸颊时沈若溪动了一下。林风在桌下伸出手,握住了沈若溪的手。她的手心是湿的,是汗,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扣在一起,握得很紧。那只手在桌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林妈在给沈母夹菜,沈父在跟林妈说话,铁柱从厨房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沈若溪的手在林风的手心里慢慢放松了,从紧绷变成柔软,像一块冰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成了水。
饭后,沈父在院子里喝茶。铁柱泡的茶,用的是林风自己种的金银花,加了几颗枸杞,水是山泉水,烧开了冲下去,金银花的香气弥漫开来。沈父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树不大,是林雪上个月种的,已经活了,新叶嫩绿。沈父问了一句“这院子是你家的老宅”,林风说“是,翻修过了”。沈父点了一下头,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起身说“该走了”。沈母在堂屋里跟林妈告别,两个人握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沈若溪送父母到村口。沈父发动车子,沈母摇下车窗对沈若溪说“周末回家吃饭”,沈若溪说“好”。车子开动了,黑色轿车在村道上慢慢驶远,后窗玻璃上映出沈母的侧脸,她一直回头看着沈若溪,沈若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车子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沈若溪站在村口没有动,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片刻。
林风从村子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沈若溪的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着,林风的手也垂着,两只手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沈若溪的头发上,这次林风没有帮她拿。沈若溪自己伸手拿掉了那片叶子,叶子是绿色的,还没有黄,她看了一眼,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林风的手机响了,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说药酒的批号下来了。林风把手机递给沈若溪看,沈若溪看完把手机还给他,说了一句“恭喜”。林风说“同喜”,沈若溪问“又不是我的批号,同什么喜”,林风说“你爸都同意了,还不喜”。沈若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平时那个在会议室里跟人谈判的沈若溪不一样,那个沈若溪的脸上不会有这种笑容,这种笑容只属于这个站在老槐树下、头发上落着树叶、口袋里装着一片绿叶子的沈若溪。
铁柱把车停在路边,从车窗探出头来说了一声“风哥,药酒第二批基酒到了,你去看看”。林风应了一声,转身往加工车间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若溪还站在老槐树下,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片叶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光斑晃动,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铁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加工车间仓库的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转的时候钥匙环上的另一个钥匙叮叮当当地响着,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