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女在老宅帮忙的第三天,林母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晒太阳。六月的太阳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的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是林雪前两天从县城买的,说是给阿姨的礼物,浅灰色的,边角缀着流苏。林母摸着那些流苏,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三根就走神了,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沈若溪在正房二楼清点新到的家具,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在跟铁柱确认床板的尺寸。秦晓雨在药浴室调试水温,水龙头开开关关,哗啦哗啦的。林雪蹲在堂屋门口那块空地上,手里拿着小铲子给月季松土,土里翻出来一条蚯蚓,她用铲子把蚯蚓拨到花坛里去了。周芸在东厢房铺床单,白色的床单抖开的时候像一面旗帜,在阳光下飘了一下,落在床垫上。柳青青蹲在院墙上,相机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等一只鸟落在枝头,鸟没来,她拍了树叶,树叶在风里摇,拍出来是糊的,她删了重拍。苏晚晴和设计师在正房一楼讨论前台的设计,设计师在平板上画了几笔,苏晚晴说“不够简洁”,设计师又画了几笔。赵晓月坐在石凳上,左手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一会儿抬头看看院子里的大家,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林母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发酸。不是累的,是心里有一股什么东西涌上来了,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把手里的流苏放下,朝那些姑娘们招了招手。
“你们都过来。”
沈若溪从楼上探出头,看到林母在招手,放下手里的清单下了楼。秦晓雨关了水龙头,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林雪放下小铲子,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周芸把铺了一半的床单先叠起来放在一边,柳青青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差点崴了脚,站稳了。苏晚晴跟设计师说“稍等”,从正房走出来。赵晓月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在本子封面的皮筋上。七个女人从院子的不同角落走过来,围在林母身边。藤椅不够坐,有的站着,有的坐在石凳上,有的蹲着,秦晓雨半蹲在林母膝边,伸手帮她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林母拉着沈若溪的手。沈若溪蹲在藤椅旁边,手被林母握着,林母的手粗糙,指甲剪得很短,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年轻时干农活磨出来的。她的拇指在沈若溪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沈若溪的手光滑柔软,骨感明显,摩挲的时候林母的动作很轻,像摸一块绸缎,怕摸重了会起毛。
“你们都是好姑娘。”林母的声音有些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情绪上来了压不住的那种抖。她的目光从沈若溪的脸上移到秦晓雨的脸上,从秦晓雨移到林雪,从林雪移到周芸,从周芸移到柳青青,从柳青青移到苏晚晴,从苏晚晴移到赵晓月,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认认真真地看,像要把她们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风儿从小不争气。”林母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慢慢流的那种,是从眼角溢出来就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她没有擦,眼泪滴在沈若溪的手背上,沈若溪的手颤了一下。林风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听到母亲说“不争气”的时候,脚动了一下,没有走过去。
“但他不是坏人。”林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像在跟什么人争辩。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秦晓雨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林母没有接,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大片。林雪的眼眶红了,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用沾着土的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上沾了泥,泥蹭在脸上,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周芸的眼眶也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眼泪倒回去了。柳青青蹲在院墙上相机还挂在脖子上,但她的手没有去碰快门。苏晚晴站在藤椅后面手搭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张开。赵晓月低下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眨了又眨,睫毛湿了。
林风走过来了。他把水杯放在石桌上,杯子搁下的时候磕了一下,水溅出来一点,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他蹲在母亲身边,膝盖挨着藤椅的腿,藤椅的腿是竹子的,很细,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没有发出声音。
“妈。”
林母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挂着泪珠。她看着蹲在身边的儿子,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拍不重,像拍一个小孩,林风的头发被拍得塌下去一块,又弹起来了。
“你以后要对她们好,别辜负人。”
林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大,但很用力,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鼓了一下。他没有说“我会的”,没有说“你放心吧”,他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里装的东西比任何话都重。秦晓雨蹲在林母膝边,她接过了林母擦眼泪的袖子的工作,用纸巾一点一点地帮她擦。林母被她擦得有些痒,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痒。
“阿姨,是我们自愿的。”秦晓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林雪在旁边使劲点头,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大,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周芸笑了,笑着说“傻不傻”,林母没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们傻不傻。”林母的话里带着笑意和哭意,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像雨天出了太阳,雨丝还在飘,阳光已经照下来了。众女都笑了。秦晓雨笑得蹲在地上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林雪笑得鼻涕泡出来了,赶紧用手背擦掉。周芸笑得弯了腰,手撑着膝盖。柳青青在院墙上笑得相机差点掉下去,赶紧抓住背带。苏晚晴嘴角翘了一下,翘的幅度不大,但那个笑容维持了很久。
林母擦了眼泪,把湿了的纸巾放在石桌上,纸巾湿透了,在石面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水印。她从藤椅上站起来,薄毯从膝盖上滑下去,赵晓月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椅背上,叠的时候边角对齐了,叠得很整齐。林母往厨房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吃饭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围在院子里的人开始动了,沈若溪去厨房帮忙端菜,秦晓雨去搬凳子,林雪去拿碗筷,周芸去擦桌子,柳青青从院墙上跳下来去洗手,苏晚晴去叫还待在正房里的设计师,赵晓月把石桌上的纸巾和水杯收走。她们各做各的事,没有商量,但每个人的动作都自然地衔接上了。铁柱从加工车间回来了,手上有灰,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甩干,进厨房端出一盆饭。
林风还蹲在原地没有动。林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进去了。林风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扶住了藤椅。藤椅被他扶得晃了一下,靠背磕在桂花树的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桂花树还很细,被撞得枝叶乱颤。几片嫩叶落下来,落在林风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
院子里很快摆好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塑料桌布,红白格子的,新买的,林妈昨天让铁柱去县城买的。菜摆了十几盘,中间是一大盆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七女和林风、铁柱围坐在桌旁,林母最后一个坐下,坐在林风和沈若溪中间,位置像是被她们预留好的,她坐下之后看了看两边的人,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林母举起酒杯,杯子里是林风的药酒,她喝了一小口,脸立刻就红了,红得很快,像一块白布被浸进了红色的染缸里。众女笑了,秦晓雨说“阿姨你不能喝酒就别喝了”,林母说“高兴,喝一口”。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鸡汤的热气、米饭的热气、刚炒出来的青菜的热气混在一起。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小,枝头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