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乡村振兴庆典晚会的邀请函送到林风手上时,他正在院子里教林妈用手机看视频。邀请函是大红色的,烫金字体,印着“尊敬的林风先生”,落款是县乡村振兴局。沈若溪从堂屋里走出来,看到那张邀请函,说了一句“这是你应得的”,林风把邀请函放在桌上,去洗了手,手上的泥还没洗干净。七女都说要去,没有一个人缺席。沈若溪说“我陪你去”,秦晓雨说“我也去”,林雪说“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晚会”,周芸说“我去看看有没有商机”,柳青青说“我去拍照”,苏晚晴说“我去认识几个人”,赵晓月说“我去帮你记录”。七个人,七个理由,每个人都找到一个不去不行的借口。
晚会当天,七女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的时候,老宅的院子里像炸开了锅。沈若溪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挂着一对细长的银质耳环,走路的时候耳环轻轻晃动,反射着夕阳的余晖。秦晓雨穿了一件白色蕾丝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脚上是一双裸色的高跟鞋,鞋跟细得像一根针,她走路不太稳,扶着墙走了几步才适应。林雪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裙,头发披着,发梢微微卷起,脸上化了淡妆,她平时不化妆,今天涂了一点口红,嘴唇红润得有些不习惯,抿了好几次。周芸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旗袍,高开叉,走起路来若隐若现地露出大腿,她走在院子里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像鼓点。柳青青穿了一件军绿色的连体裤,腰带上挂着她那台相机,镜头盖已经拧下来了,她一边走一边调试参数,快门咔咔地响。苏晚晴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像是随时可以去谈判,手上的包是黑色的,小巧的,看不出品牌但质地很好。赵晓月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丝带,右手还缠着绷带但换了一条窄的白色绷带,没有那么显眼,她的左手握着一个手包,手包的链子垂下来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铁柱从加工车间走过来,看到院子里这七个女人,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忘了放下。他的目光从沈若溪扫到赵晓月,又从赵晓月扫回沈若溪,嘴巴张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们这是要去选美啊”。七女同时看向他,铁柱被这七道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把扳手藏在身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没有停留,快步走进了工具棚。
林风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打了领带,皮鞋擦得很亮,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但当他看到院子里那七个盛装打扮的女人时,他的脚步停了,手在袖口上摸了一下,领带结也摸了一下,摸着摸着不知道该把手放哪了。七女看着他,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像一群鸟在叫,高高低低的。
车不够坐。铁柱开了一辆七座商务车,苏晚晴开了一辆轿车,两辆车一前一后从云溪村出发。铁柱的车在前面,后视镜里映出后面那辆车的车灯。七女在车上叽叽喳喳地说话,林风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前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
晚会设在县城大礼堂,能坐上千人。门口铺了红地毯,两侧摆满了花篮,花篮的缎带上写着各单位的祝贺词。林风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到了,灯光把他的车照得很亮。他从车上下来,七女也下来了。沈若溪理了理裙摆,秦晓雨站稳了高跟鞋,林雪拉了拉裙角,周芸把旗袍的开叉朝里拢了拢,柳青青把相机背带调到合适的长度,苏晚晴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了,赵晓月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七个人站成一排,灯光打在她们身上,像七盏灯同时亮了,亮得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
门口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正在签到的县领导停下了笔,端着酒杯的商人忘了把杯子送到嘴边,几个提前到场的演员从后台探出头来。有一个中年男人凑到旁边人的耳边问了一句“那些女的是谁”,被问的那个人也是第一次见,答不上来。旁边一个知道内情的记者小声说了一句“都是林风身边的人”,那个中年男人张了一下口型,无声地说了什么,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很。
林风走在前面,七女跟在他身后,不是刻意的队形,但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让外人一眼就能看出的关系——他是中心,她们是围绕着他的人。走进礼堂的时候,通道两侧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被什么逼的,是那七个女人散发出来的气场让人的脚不自觉地往两边挪了挪。沈若溪走路的姿势带着省城女性的从容,秦晓雨的高跟鞋虽然不太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认真,林雪的碎花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周芸的旗袍开叉处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线皮肤,柳青青边走边按快门连拍的声音像一串密集的鼓点,苏晚晴的手包链条随着她手臂的摆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赵晓月用左手扶着右手的手腕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走得稳。
有人认出了林风,几个企业家过来打招呼,握手,递名片,寒暄。林风接过名片的时候七女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就在那里。那个位置不是事先商量好的,是一种默契。沈若溪站在林风左后方,秦晓雨站在右后方,林雪站在秦晓雨旁边,周芸站在沈若溪旁边,柳青青蹲下来拍了一张林风与人握手的照片,苏晚晴在旁边跟一个认识的商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赵晓月站在最边上把笔记本从手包里拿出来记了几个名字。
晚会开始,主持人念到林风的名字,请他上台作为企业家代表发言。林风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走上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七女坐在那里,七个人挨在一起,占了长长一排。沈若溪的墨绿色裙摆在灯光下变成了深孔雀蓝,秦晓雨的白色蕾丝裙像一块发光的面料,林雪的浅粉色在灯光下温柔得像春天早晨的霞光,周芸的宝蓝色旗袍亮得晃眼,柳青青的军绿色连体裤在六个人中间显得独特,苏晚晴的黑色连衣裙让她看起来像七个人里最冷静的那一个,赵晓月的淡紫色藏在最边上但灯光扫过去的时候紫色从裙摆上漫开来,像一汪水。
“我能有今天,要感谢我的团队。”
林风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大礼堂里回荡。七女在台下一起鼓掌,七双手拍在一起的声音不大,但林风在台上听到了,不是听到的,是感知到的。他的目光在那七个鼓掌的身影上停了瞬间,然后移开,继续念稿子。沈若溪的手在灯光下白得透明,秦晓雨的指甲涂了淡淡的粉色,林雪的手指上还有搬花盆时留下的一个没褪完的淤青,周芸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柳青青的手在鼓掌的时候还夹着相机。苏晚晴的掌心拍得很轻,她的鼓掌更像是一种礼貌。赵晓月用左手拍右手的手背,声音比别人的小,但她拍得很认真。
台下有人议论开了。后排几个年轻人在小声嘀咕,“那些女的是谁啊”,“不知道,好像是林总的人”,“七个?真的假的”,“你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七个”这个数字被人说了三遍,每一遍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遍是惊讶,第二遍是确认,第三遍是佩服。前排的中年妇女转过头瞪了那几个年轻人一眼,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铁柱坐在第七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做农资生意的老板。铁柱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在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老板凑过来问了一句“兄弟,台上那林总身边的女的是什么人”,铁柱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看了那个老板一眼。
“那是我们风哥的七仙女。”
老板张大了嘴巴,“七个?”铁柱把视线移回台上,看林风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别问,吃饭。”老板还想问什么,晚会进入了就餐环节,服务员开始上菜,老板的注意力被面前的凉菜吸引了,没有再问。
林风从台上下来,走到第一排坐下。七女已经在他座位上等着了,沈若溪把倒好的饮料推到他面前,秦晓雨递给他一张纸巾让他擦额头的汗,林雪把自己面前的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周芸把筷子摆正了放在他碗上,柳青青举着相机对着他按了一张,苏晚晴把他的手从桌上拿下来让他放在膝盖上不要紧张,赵晓月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林风看,纸上写着“你讲得很好”。林风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台上的节目还在继续,歌舞、小品、戏曲,一个接一个。七女坐在台下吃饭聊天,不时笑出声来,笑声不高不低,从第一排传到后面几排,引来不少侧目。有人借着敬酒的机会走过来跟林风打招呼,眼睛却忍不住往七女身上瞟。沈若溪端起酒杯以茶代酒跟来人碰了一下,秦晓雨低头吃菜假装没看到那些目光,林雪被一个年纪大的领导拉着说了几句话脸红了,周芸笑着跟一个商人交换了名片,柳青青举着相机拍舞台上的演出谁也不知道她镜头对准的是台下,苏晚晴跟走过来的人聊了几句公事就把话题引开了,赵晓月把笔记本收进包里低头喝汤。铁柱在后排吃完了面前的所有菜,把空盘子摞在一起,摞得很高,服务员来收的时候差点端不稳。他站起来走到大厅门口靠在柱子上抽烟,烟雾从门口飘出去被风吹散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七个亮眼的背影在灯光下组成了一道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景线。他把烟掐了走进大厅没有回座位,站在通道侧面远远看着第一排的八个人。林风坐在七个女人中间,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膝盖上,跟旁边桌的人说话。铁柱把目光收回来,拿出手机给林风发了一条消息:“风哥,我先回车上了。”发完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大厅,身影消失在门口的灯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