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组第三次全体会议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召开的。基地负一层的会议室没有窗户,全靠灯光照明。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两排,光线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灰。顾组长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红点在图纸上缓慢移动。
封印阵法的结构图已经修改到了第七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复杂,节点更多,灵力传输路径更迂回。顾组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指着核心节点的位置,说灵石已经就位了,法器也齐了,阵法的纹路在实验室里验证过了,理论上可行。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把激光笔放在桌上。
“但还有一个问题。阵法需要一股强大的引导灵力来激活核心节点。这股灵力的量,不是人力能提供的。我们需要一个修炼者以全身精血为祭,将毕生修为注入阵眼,作为封印的启动能量。”顾组长说完这句,低下了头。他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没有人存在。
孙正源第一个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条件是什么?”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镜腿搭在文件上,微微翘着。顾组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一个人不得不说出一个他宁愿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必须是修炼者。灵力属性需与邪神相克,否则不仅无法启动封印,反而会助长邪神的力量。血脉中要有上古传承,普通修炼者的精血纯度不够,无法支撑阵法的运转。”顾组长没有看林风。他把视线固定在投影幕布上那张图纸的核心节点位置,那个位置是一个红色的圆点,在密密麻麻的黑白线条中像一滴血。
所有人看向了林风。
铁柱的铁棍从椅子腿上滑倒,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声惊雷。他没有弯腰去捡,铁棍在地上滚动了一小段距离,撞到了桌腿停住了。他的目光从那九个人的脸上扫过,那些脸有的苍白,有的发灰,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唇在抖。他看着孙正源,孙正源低着头,眼镜拿在手里,手指在镜片上一下一下地擦着。他看着顾组长,顾组长已经把视线从图纸上移开了,看着桌面,桌面上的文件被他的手指按出了一个凹陷。
“只有你符合条件。”孙正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铁柱的手掌拍在桌上,那一声比刚才铁棍倒地的声音更大,震得桌上矿泉水的瓶子倒了,骨碌碌地滚到桌边,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半米远,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尖叫。
“不行!换人!”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日光灯管被震得嗡嗡响。他的眼眶红了,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像石头。他的手按在桌上,五根手指的指尖把桌布按出了五个深深的坑。孙正源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出不来,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只有林风能做到。换任何人都不行。这是唯一的办法。”孙正源的眼泪掉下来了,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低下头让眼泪滴在桌面上,滴在那张封印阵法的图纸上,图纸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墨迹洇开了,核心节点的那个红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
林风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过来,不大不轻,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我知道了。”
铁柱转过头看着他,林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铁柱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碎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一个人在悬崖边上伸手去拉另一个人,手伸出去才发现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站在椅子旁边,拳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铁棍还躺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散会了。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纸张被翻动的声音沙沙地响。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会议室,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一个人带上了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没人了,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铁柱站在走廊拐角处堵住了林风。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大大的,像一堵墙,影子把林风的整个人都罩住了。他伸出手抓住了林风的手臂,五指收得很紧,虎口卡在林风的二头肌上,隔着T恤的布料都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
“你不准答应。”
林风低头看着铁柱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铁柱的手在抖,从他的手指传到林风的手臂上。林风抬起头看着铁柱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
“如果我不答应,邪神降临,所有人都会死。”
铁柱的嘴唇在抖,上下嘴唇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像牙齿打颤一样的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异常清晰。“那你呢?”这句话从铁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突然小了,小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林风没有回答。他看着铁柱抓着他手臂的手,那只手在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先是大拇指,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整个手垂了下去,垂在身体一侧。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微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绿莹莹的,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
林风在后山山顶坐了一整夜。铁柱没有跟来,坐在山脚下的大石头上等着,铁棍横在膝盖上,手搭在铁棍的两端。月光照在山路上,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路淹没了。山顶的风很大,竹简的印记在林风掌心里亮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阳光穿透薄雾,把远处的云溪村照得金灿灿的。炊烟升起来了,李大娘家的烟囱冒出了第一缕烟,老孙头家的狗叫了一声,赵有福的老婆在院子里泼水。一切都跟昨天一样,跟每一天一样。林风站起来下山,铁柱从山脚的大石头上站起来,屁股做了印记,他用手拍了拍,看着林风从雾气中走出来。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片刻,铁柱转身走在前面破开了路。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了。“我会回来的。”沈若溪秒回了“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