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是在省厅办公室接到守夜人电话的。孙正源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失真,说林风是唯一符合条件的献祭者,说血祭需要全身精血,说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沈若溪没有说话,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看着窗外省城灰蒙蒙的天。孙正源说完了,她没有挂,也没有出声,手机屏幕暗了,她不知道是自己按的还是通话已经断了。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下午要开会的材料,红头文件,第一页写着“关于推进全省中药材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她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绕得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着一堵墙,找不到门在哪里。
她给七女发了消息,内容很短,每个字都像刻出来的。“来云溪村,有重要的事。”
秦晓雨第一个回复的,只有一个字“好”。林雪回了一个问号,沈若溪没有解释。周芸回“我马上出发”,柳青青回“在路上”,苏晚晴回“知道了”,赵晓月回“好”。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追问什么事,像是某种默契,又像是她们从沈若溪简短到近乎冷淡的措辞里嗅到了什么不安的东西。
七女齐聚林家大院的时候是傍晚。沈若溪最后一个到,她从省城直接开车过来的,车上还放着省厅的文件,文件袋搁在副驾驶座上,下车的时候没有拿。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其他六个人已经到了,坐在石桌周围,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没有人说话。秦晓雨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没有喝。林雪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路上哭过了。周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柳青青相机放在石桌上,镜头盖没有拧。苏晚晴站在桂花树旁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赵晓月坐在石凳上,眼镜放在膝盖上。
沈若溪走到石桌中间,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她没有坐下来,站在那里,像一个人要宣布一件事,这件事太重了,坐着说不出口。
她一字一句把林风需要献祭的事说了出来。林风是唯一的献祭者,只有他的灵力属性能克制邪神,只有他的血脉能激活封印。守夜人专家组确认过了,没有替代方案。邪神封印最多还能撑几个月,必须在那个时间之前完成献祭,否则邪神降临,所有人都会死。
秦晓雨从石凳上滑了下去。不是晕倒,是腿软了撑不住,身体从石凳上慢慢滑落,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凳的腿。她用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死死捂着嘴,没有出声,但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地面上蜷缩着。林雪扑过去抱住秦晓雨,哭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她抱着秦晓雨的手在发抖,眼泪滴在秦晓雨的白大褂上,把衣领洇湿了一片。
周芸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在用力,杯壁很厚,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茶水在杯里晃动,水面上的茶叶来回飘着。柳青青把相机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溺水的人。她的嘴唇颤抖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苏晚晴靠在桂花树上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赵晓月低下头用左手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她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在膝盖上一圈一圈地画,画得很慢。
林风从堂屋里走出来了。他不知道是谁通知了她们,但他走到院子里站在台阶下面。他看着七张脸,看看秦晓雨脸上的泪,林雪的红眼眶,周芸发白的嘴唇,柳青青抱紧相机的手指关节,苏晚晴紧闭的眼睛,赵晓月画圈的左手。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但很轻。
“还没定,只是方案之一。”
苏晚晴睁开眼睛,从桂花树旁边走过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她的眼眶红了,没有流泪,眼睛里那层水光很薄,但很亮,像冬天湖面上结的第一层冰,薄薄的,阳光照上去就透了,能看到冰下面的水在动。
“你骗人。”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林风没有再说话。周芸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刮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走到林风面前停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不准去。”
柳青青抱着相机从石桌边站起来,她的腿在抖但她站得很直。她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声音哽咽。赵晓月没有站起来,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她的右手绷带上,绷带颜色变深了。她没有擦,眼泪继续滴,绷带上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像一朵开在白色绷带上的花,灰色的,没有颜色但还是一朵花。
沈若溪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来叫你们哭的。”
她的声音怎么练出来的,是那些在会议室里跟人唇枪舌剑的日日夜夜练出来的。她的后背怎么绷直的,是那些独自面对困难时咬牙撑过来的。她的眼睛怎么忍住眼泪的,是从小吃苦的时候就知道哭没有用。
“我是叫你们一起想办法。他一个人扛,我们陪他扛。”
院子里安静了。秦晓雨坐在地上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里燃起了一点可以证明她还活着的亮。林雪的哭声慢慢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吸鼻子。周芸的手从林风的胳膊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一侧。柳青青把相机从怀里拿下来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拧开了。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赵晓月的左手停止了画圈,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半开的花,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开始向着光的方向生长了。
铁柱从院门口走进来,铁棍握在手里,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女人们一个个地擦干眼泪直起腰。他的手指从铁棍上慢慢松开了,铁棍靠在腿边。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皱了。烟盒被捏扁了,烟丝从破口处漏出来,掉在石板地上。
沈若溪走到林风面前。她抬起手,手指碰到林风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像在描一幅画。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过身看着那些女人们,七个人,七个不同的表情,但眼睛里是同样的东西。她们看着林风,没有哭,没有再质问,没有再说“不准去”。她们就看着他,像七棵树,不同的树种不同的形状,但根都扎在同一片土地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但没有一棵树倒下。
秦晓雨从地上站起来了,腿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林雪扶住了她。两个人互相扶着站稳了,秦晓雨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裙子的袖口湿了一大片。林雪的鼻尖还红着,嘴唇还肿着,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白印子。
周芸从石桌上拿了一张纸巾递给秦晓雨,秦晓雨没有接,周芸给她擦了脸。
柳青青举起了相机,这次她没有按快门,把相机举在眼前,透过取景框看着这些女人们,看着林风,看着铁柱。她的手很稳,快门始终没有按下去。她把相机从眼前拿开,挂在脖子上。
苏晚晴站在桂花树旁边手搭在树干上,桂花树的树干还很细。赵晓月从石凳上站起来,左手撑着石桌桌面,她的右手还缠着绷带,绷带有点松了,她用左手把它按紧了一下,没有重新缠,就那样按着。沈若溪站在林风面前,她的手垂下来,手指碰了碰林风的手指。林风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有握上去收回手转身走到石桌前坐下。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那一点湿润很快就干了。
院子里的灯亮了。灯泡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着这些人的脸。林风面前站着七棵不会倒的树。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桂花叶,叶子是绿色的还没有黄,叶脉清晰。他站起身把叶子放在石桌上,那片叶子放在石桌中央,七女的目光从林风身上移到那片叶子上,再从那片叶子上移回林风身上,视线交汇在了一起,像七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海面很宽,风浪很大,但河水还在流,还会继续流下去。有个人弯腰捡起了那片叶子,用手指抚平叶面上的细痕。铁柱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在夜风里东倒西歪,他用手拢着火焰点着了烟。火光在他指尖亮了一下灭了,在夜色里明灭。烟头的红光映着他的脸,那道光忽明忽暗的。他的拳头松开了又慢慢攥紧,攥紧了又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