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她手撑着石桌桌面，指尖压在粗糙的石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站在那里看着林风，眼睛里有泪光，但她的声音稳得像一根钉进石缝的铁钉。“他要献祭，我就跟他一起死。”秦晓雨从地上撑着站起来，腿还在抖，林雪扶着她，她站稳了把林雪的手轻轻推开，站在苏晚晴旁边。她的白大褂上沾了灰，膝盖处的布料磨脏了，脸上泪痕还没干，但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我也是。”
林雪站在秦晓雨旁边，哭得鼻尖通红，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她把话说完整了。“我不走。”周芸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推开，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她走到苏晚晴旁边停下，看着林风，眼眶里没有泪——她的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了。她说了一句“你死了我的店给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她从来没有质疑过的事。柳青青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动作很轻，相机带子从她手腕上滑落。她看着林风的眼睛，快门没有按过，但她的眼睛已经把他现在的样子刻进了记忆里。“我还没拍够你。”
赵晓月从石凳上站起来，左手撑了一下桌面，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上洇湿的那块还没干。她没有戴眼镜，眯着眼睛看着林风，林风在她眼里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但那个影子的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你是我唯一想记住的人。”沈若溪最后一个站起来。她从石桌的另一端绕过来，绕过周芸，绕过秦晓雨，绕过苏晚晴。她走到林风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有心疼、有太多她读得懂的东西。她没有多余的话。
“我陪你。”
林风张了张嘴，沈若溪没让他说话。“从第一天认识你，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确认，像一个人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从箱底拿出来，掸了掸灰，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有坏，确认它还是原来的样子。她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停在他面前。
铁柱从院门口走进来，铁棍握在手里，棍头杵在地上。他走到人群中间没有人让路，但他走过的地方那些人自动往两边让了半寸。他在林风面前站定，铁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攥成拳头，拳面朝上停在半空中。
“算我一个。你是我的兄弟，要死一起死。”
林风的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他忍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七双眼睛，有冷静的、有坚定的、有还挂着泪的，看着他伸出的手。他慢慢抬起手，手指张开，又慢慢收拢了，手心朝下，停在那里。苏晚晴的手搭上来了，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凉的，指尖的凉意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秦晓雨的手搭在苏晚晴的手上，她的手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的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林雪的手搭在秦晓雨的手上，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搭上去之后手就不抖了。周芸的手搭在林雪的手上，她的手上还戴着那枚银戒指，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柳青青的手搭在周芸的手上，她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按快门磨出的薄茧。赵晓月的左手搭在柳青青的手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怕碰到别人又舍不得缩回去。沈若溪的手最后搭上来，手在最上面，她的掌心温度最高。铁柱的拳头从半空中收回来，打开手掌叠在最上面。他的手大，一张手盖住了好几只。
“你们这是何苦。”林风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你死了我们活着也没意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说一句煽情的话，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笃定。
林风沉默了。他看着那七张脸，月光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些叠在一起的手旁边。风把石桌上的那片桂花叶吹动了，叶子在桌面上滑了半圈，停在沈若溪的肘弯旁边。它的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侧脉从主脉向两侧伸展，每一条都连着每一条，没有一条是孤立的。
没有一个人退缩。秦晓雨的手搭在林风的手指上，她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像握住了什么。林雪的手还在抖，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周芸的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戒指内侧刻着三个字母，是云溪仙草拼音的首字母。柳青青的拇指在周芸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按快门，这一次按下去的力道很轻。赵晓月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的疤，是小时候被门夹的，那道疤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但她把手叠上去的时候林风感觉到了，那道疤的触感跟其他皮肤不一样。沈若溪的手在最上面，她的脉搏从他的指尖传到他的心脏，心跳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铁柱把手抽回去了，铁棍重新握在右手里，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些叠在一起的手。他把视线移到天边那层灰黑色的雾上，雾气比昨天又浓了一些。他收回目光把铁棍在石板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实，像打桩机打下去的第一下，稳了。林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若溪发的“我陪你”，锁屏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那些还叠在一起的手，没有人先松开。苏晚晴的手最凉，秦晓雨的手有泪痕，林雪的手还在抖，周芸的手有银戒指，柳青青的手有薄茧，赵晓月的手有疤痕，沈若溪的手最温暖。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搭在那摞手的最上面，他的手掌盖住了沈若溪的手。庭院里桂花花瓣落在他的手腕上，很轻，像一个人的吻，没有重量，但它在那里。
门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院门吱呀作响。铁柱走过去把门关上了，门闩插好，转身走回来。他的手在铁棍上慢慢摸着棍身的纹路，手指从这头摸到那头，摸到那道裂缝时停了一下，那道裂缝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他知道它在那里。林风把搭在众女手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体一侧。他把目光移到沈若溪脸上，从沈若溪移到苏晚晴，从苏晚晴移到秦晓雨，从秦晓雨移到林雪，从林雪移到周芸，从周芸移到柳青青，从柳青青移到赵晓月。七个人站在他面前，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把她们变成了七尊雕塑，会呼吸的、有心跳的、眼睛里还有泪光的雕塑。她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说话。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腮帮子的肌肉在微微颤抖，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又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这些人的脸。铁柱把手从铁棍上拿开。铁棍靠在门框上，他的手空空的。
林风低下头看着她们。“万一我回不来。”苏晚晴的手在林风的手背上按了一下，“那就一起回不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桂花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她按着林风的那只手上，叶子的叶柄朝上。沈若溪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那不是桂花叶，是别的树的叶子，不知被风从何处吹来。她把叶子放在石桌上，叶面朝上。秦晓雨伸手把那片叶子翻了个面。林雪又把它翻了回去。周芸用食指轻轻压住叶柄让它不动了。柳青青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嚓”的一声，那是今晚她第一次按下快门。赵晓月把手从最底下抽出来，合拢了手指覆在那片叶子上。沈若溪没有把手伸进去，她站在旁边看着，看了片刻，伸手把赵晓月的手翻过来，让赵晓月的手心朝上。铁柱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片叶子，放在赵晓月手心里。赵晓月低头看那片叶子，叶脉清晰。她把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铁柱转身走回门框边，铁棍靠在腿边。
院子里的灯在风中微微晃动，光影摇曳。那些人的影子在地上随着灯光晃来晃去，时而重叠时而分开，但无论怎么晃，那八个影子始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