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雨接受采访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记者是从省城来的,一个年轻姑娘,刚入行不久,提问的时候会低头看笔记本。采访地点在云溪仙草公司的会客室,墙上挂着“全国优秀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的牌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秦晓雨亲手养的,藤蔓从窗台垂下来,快垂到地上了。记者问了公司的发展历程、产值、带动农民增收的数据,秦晓雨一一作答,数字记得很准,语速不快不慢。最后一个问题,记者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她。
“秦总,云溪仙草的成功秘诀是什么?”
秦晓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她转过头,透过会客室的玻璃窗看着外面的加工车间,车间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工人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后山的方向。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的表情。
“有一个人的梦想,我们替他实现了。”
记者愣了一下,想追问,秦晓雨已经把话题转到下一年的规划上了。
沈若溪在省厅开会。会议室在十二楼,长方形的桌子,她坐在左边第三位。会议议题是关于全省中药材产业发展的三年行动计划,她是这个计划的主要起草人。领导在念文件,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草案上,手指在纸页的边角慢慢摩挲着。散会后,领导叫住她,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领导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看着她带着长辈的关切。“沈处长,你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沈若溪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指甲碰着硬纸壳,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我考虑过了,现在这样挺好。”
领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沈若溪点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不急不慢,像她做任何事一样,从容、笃定。
周芸的第五十家分店在省城开业。店址选在省城最大的中药市场对面,上下两层,三百多平米,装修是请杭州的设计公司做的,中式风格,红木柜台,雕花窗棂,药香弥漫。剪彩仪式安排在上午十点,来了很多人,有省中药行业协会的会长,有县里的领导,有各地的经销商,还有几个老顾客,专程从外地赶来的。红地毯从门口铺到路边,两排花篮整齐地摆着,花篮的缎带上写着各单位的祝贺词,风一吹,缎带飘起来,在阳光下像彩色的旗子。
周芸站在门口迎接来宾。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钉,是苏晚晴送的。她的笑容得体,跟每一个人握手、寒暄、交换名片。剪彩的时候,司仪请她上台讲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的稿子改了好几遍,字迹密密麻麻。她没有念那张纸,把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今天留了一个位置,是给一个特邀嘉宾的,他姓林,叫林风。”
她指了指柜台旁边那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张红色的名牌,上面印着“特邀嘉宾:林风”几个字,名牌旁边放着一枝白玫瑰。全场安静了几秒,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司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说“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林风先生致敬”,掌声响了,不大,但很整齐。没有人敢坐那把椅子。剪彩结束后,周芸站在那把空椅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名牌上的字,指腹描着“林风”两个字的笔画,从“林”字的第一横描到“风”字的最后一钩。
柳青青的作品又获奖了。这次是国际性的摄影大奖,她的系列作品《一个村庄的十年》拿了银奖。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披着,脖子上挂着相机——不是那台旧的,那台在第三年的时候快门坏了,换了一台新的,但她一直留着那台坏了的,放在工作室的桌上。主持人问她“柳青青女士,您的创作灵感来源是什么”,她握了握奖杯,奖杯是水晶的,凉,沉。她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期待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有些飘。
“一个不在了的人。但他还活着。”
台下有人鼓掌。她没有鞠躬,走下台,把奖杯递给旁边的助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拍的是后山封印阵的入口,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洒在那些青石板上,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青苔绿得发亮。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苏晚晴在家族会议上坐在主位上。苏父退休三年了,把董事长的位置交给了她。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会议议题是苏氏集团明年的投资方向,有股东提议进入地产领域,她否了,说“重心还是放在中药和大健康上”。有长辈提到了她的个人问题,说“晚晴,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苏晚晴把钢笔放在桌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上的时候手指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
“我有想嫁的人。他在等我。”
全场安静了。没有人敢接话。苏父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看了苏晚晴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不满,只有一种父亲看女儿时才有的心疼。苏晚晴没有看任何人,翻开下一份文件说“继续下一个议题”。
赵晓月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云溪村小学已经从原来的两间教室扩到了十二间,学生三百多人,老师二十多个。她当了校长,还兼着六年级的语文课。办公桌上摞着厚厚两沓作业本,她一本一本地批改,用红笔写评语,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桌角摆着一张小相框,相框是木头的,浅色的,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林风,不是后山躺着的那个林风,是十年前的林风,穿着一件灰色T恤,蹲在药田里,手里拿着一株药苗,笑得很憨。那是林风为数不多的正面照,柳青青拍的,赵晓月跟柳青青要了底片,自己洗了一张,装在相框里,摆在桌上。
批到一个学生的作文时,她的笔停了。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那个学生写的是“林风叔叔”。她不知道这个学生从哪里听到林风的事,也许是家里大人讲的,也许是村里老人说的。她读完了那篇作文,把红笔放下,拿起桌上的相框,用拇指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玻璃面很干净,每天都擦,但她还是擦了一下,把相框放回原处,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文的最高分是九十五分,她打了九十八分。
王铁柱在封印阵前的空地上练拳。十年了,他的拳法从当初的生疏变成了如今的炉火纯青。他每天练两个时辰,早上一个,傍晚一个,风雨无阻,下雪也练,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打拳,身上冒着热气。铁棍靠在旁边的石头上,棍身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也被他磨得光滑发亮。他打完一套拳,收势,站定,深呼吸,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走到林风的台子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放在台沿上。“风哥,咱俩喝一杯。”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台沿上的杯子,碰杯的声音很轻,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闷闷的。他把那杯酒干了,把台沿上那杯酒端起来,洒在地上,酒液渗进石缝里,留下浅浅的水印。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拿起铁棍,转身下山。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柱子,撑在天与地之间。
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秦晓雨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看了很久。沈若溪在省城的宿舍里,把明天要用的文件整理好,关灯躺下,闭上眼睛。林雪在周芸的店里帮忙盘点,盘完货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谁都没说话。柳青青在工作室里整理底片,把十年前拍的那张林风的照片从文件夹里调出来,看了一会儿,关掉了。苏晚晴在省城的书房里处理邮件,处理完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赵晓月在宿舍里,宿舍就在学校旁边,她躺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相框。她们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但她们在那一刻都停下来。夜色在窗外蔓延,把光一点一点地挤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