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王铁柱就醒了。这是他十年养成的习惯,不需要闹钟,身体自己就知道什么时候该醒。他睁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了片刻,屋子里很安静,隔壁房间传来小芳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他轻轻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摸索着穿上鞋,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铁棍靠在门边,他伸手握住,棍身的木头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得光滑温润,像一块老玉。他推开门,院子里还黑着,东边的天际有一层很淡的灰白色,月光已经下去了,太阳还没上来。他走过院子,拉开院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窗子里还黑着,他走出去了。
从村子到后山的路他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石板路被他的脚步磨得光滑,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浅浅的凹陷,那不是雨水冲刷的,是他的鞋底十年如一日踩出来的。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铁棍在手里偶尔点一下地面,发出很轻的“嗒”声,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他走到封印阵前,在阵眼旁边的那块青石上坐下来。这块石头也是他选的,十年前他在这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搬了这块石头过来,磨平了棱角,垫了一块旧棉垫,棉垫换了很多次,被露水打湿了就拿回去晒,晒干了再铺上来。他把铁棍靠在石头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直,眼睛看着阵眼中央那个青石台子。林风躺在那里,十年了,姿势没有变过,白衬衫换了十件,沈若溪每年换一次,每一件都是纯棉的,领口没有扣子。呼吸还是那么轻,轻到要凑到胸口才能听到心跳,但它在,一直在。
铁柱不说话。在封印阵前,他从来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林风,有时看一个小时,有时看半个上午。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今年才三十九岁,鬓角已经白了大半。山上那棵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只鸟落在青石台子的边角上,歪着头看了林风一眼,叫了一声飞走了。铁柱没有动,他的目光穿过晨雾,穿过那些被岁月磨得模糊的符纹,落在林风安静的——或者说沉睡的——脸上。一道光从东边的山梁上漫过来,正好打在林风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玉石。铁柱的睫毛眨了一下。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甲壳。他把手握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握起来。
小芳带着孩子来找他那天是周末。大儿子叫念风,七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名字是铁柱取的,小芳没反对。女儿叫小棉,三岁,刚刚会跑,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小芳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沿着山路往上走。念风走累了,小芳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抱了几步抱不动了,又放下来让他自己走。念风问“妈妈,爸爸又坐在那里”,小芳看着山路尽头那个模糊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让他坐一会儿吧。”
念风跑到铁柱身边,喊了一声“爸爸”。铁柱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念风看着青石台上躺着的那个人,歪着头看了半天,小棉也跑过来了,趴在铁柱的腿边,小手抓着铁柱的裤腿,仰着头看着爸爸的脸。念风指着林风,问了一句“爸爸,那个人是谁”。铁柱把念风从膝盖上放下来,蹲下来,两只手扶着念风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念风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小芳,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铁柱。铁柱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有些涩,像生了锈的门轴被推开时的声音。
“是爸爸的兄弟。他在睡觉,睡醒了就会回来。”
念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棉已经跑去看石头缝里的一朵野花了。小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铁柱蹲在地上跟儿子说话的样子,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眶有些红。她走过来在铁柱旁边站住,把手搭在铁柱的肩膀上。铁柱没有动,她搭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了,蹲下来把跑远了的小棉叫回来。
小芳坐在铁柱旁边那块青石上,把两个孩子搂在身边。念风在玩铁柱的铁棍,铁棍太重了他抱不动,拖着在地上划,划出一道浅沟,小棉学着哥哥的样子用手在地上划,手指上沾了泥,往脸上抹了一下,脸上多了一道灰印子。小芳掏出手帕给女儿擦脸,擦完了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她没有看铁柱,看着青石台上那个躺着的人。
“十年了,你还要等多久?”
铁柱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青石台子的边沿,手指碰到台沿的石面,石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粗糙,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慢慢划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等一辈子也行。”
小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眼泪还是往下流。她没有让铁柱看到,把脸别过去,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团雾,什么都没有变。念风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喊了一声“妈妈”,她把儿子抱起来,脸埋在儿子的肩膀上。小棉也跑过来了,抱着她的另一条腿,她没有第三只手去抱女儿,小棉抱着她的腿不松手。她把念风放下来,蹲下身把两个孩子都搂在怀里。铁柱伸出手,搭在小芳的背上,手没有拍,就那么放着。
林母来做客的时候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鸡蛋、腊肉和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她走得很慢,从村东头走到铁柱家走了快半个小时,路上碰到人就跟人说几句话,说她来看孙子,说念风又长高了,说小棉会叫奶奶了。脸上的皱纹笑起来像一把展开的扇子,牙齿掉了两颗,说话有些漏风,但精神很好。
小芳把林母迎进屋里,给倒了茶。林母坐在堂屋里,把念风和小棉一边一个搂在怀里,亲了亲念风的额头,又亲了亲小棉的脸蛋。念风被她亲得不好意思,扭来扭去,林母笑着说“还害羞啦”。小棉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把小棉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竹篮里拿出鸡蛋和腊肉递给小芳,小芳接过去放在厨房里。
铁柱从后山回来了,一进门看到林母,叫了一声“干娘”。林母应了一声,伸出手朝他招了招,铁柱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林母的手在他头发上摸了摸,摸到鬓角的白发,手指停了一下,又把那几根白发拢了拢。她没有说“你老了”,铁柱也没有说“我没事”。她看着铁柱的眼睛,铁柱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隔着十年光阴对视了片刻。
“风儿会醒的。”林母的手从铁柱的头发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铁柱点了点头。“我知道。”
林母留下来吃了午饭。饭桌上念风给奶奶夹了一块腊肉,林母说“乖”,念风笑了,小棉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给奶奶夹了一块,用勺子舀的,腊肉掉在桌上,林母捡起来吃了。铁柱给林母盛了碗汤,林母端着碗喝了一口,说咸了,铁柱说下次少放盐。小芳在旁边笑了,给林母递了一张纸巾。
下午,铁柱送林母回去。两个人走在村道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很多年前一样。很多年前铁柱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林母就像他亲妈一样待他,给他做饭,给他缝衣服,逢年过节给他包红包。后来铁柱认了林母当干娘,林母高兴得哭了一场,说“我多了一个儿子”。铁柱走到林母左边,让她走在靠阴凉的那一侧,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光斑落在林母的肩膀上,像一枚一枚的金币。林母走得很慢,铁柱也走得很慢。到了林家大院门口,林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铁柱,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很轻。
“回去吧,小芳还在家等你。”
铁柱说“嗯”。林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门没有关,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门槛后面,他等了一会儿,听到了林母在屋里喊了一声“老铁,把水烧上”,他才转身往回走。
夕阳把村道照得金黄。铁柱走回自己家,推门进去,小芳在厨房里做饭,念风在院子里写作业,小棉蹲在旁边玩泥巴。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抹晚霞。晚霞很红很红,像一团火在天边烧着。念风写完作业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问了一句“爸爸,你今天去看叔叔了吗”,铁柱摸着他的头说“去了”。念风又问“叔叔醒了吗”,铁柱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摸着儿子的头,说了两个字“快了”。念风不懂什么叫“快了”,但他听到爸爸这么说就高兴了,跑去跟妹妹玩了。
晚饭摆上桌,四菜一汤。小芳给铁柱倒了杯酒,铁柱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杯放在桌上。小棉扒了几口饭就犯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小芳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念风自己吃完了饭,把碗送到厨房里,踮着脚尖放到洗碗池里,筷子搁在碗上。铁柱看了眼两个孩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小芳看到了。
“你笑了。”小芳说。
铁柱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自己没感觉到。他把手放下来,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夜色从窗口漫进来,灯亮了,照着桌上吃了一半的菜,照着那两个空了的位置,照着铁柱那张被岁月刻出痕迹的脸。小芳收拾碗筷的时候,铁柱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把院子的每个角落都照得很清晰,连墙角那堆木柴的影子都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月光落在他的掌心上,他把手握起来,像握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他把手张开,月光还在那里,在他的掌心里亮着,不动不灭。
